时青的呼吸从急促的抽噎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又变成潮水一样缓慢的起伏。
每一次他以为快停了,肩膀又会轻轻抖一下,像台风过境后残留的余波。
谷云熙领口衫被时青的眼泪洇湿了一小片,贴在锁骨上,他没管,只是又把时青整个人往怀里拢了拢。
“过去了,你做得很好。”他的嘴唇贴着时青的额角,轻声哄着。
又过了几分钟,时青的呼吸终于彻底平稳。谷云熙这才稍稍退开一点,低头看他。
时青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眼尾那颗朱砂记红得像要滴血,一脸不知道是被弄懵还是委屈还是害羞的表情,不愿意抬头。
“还好吗。”谷云熙问他。
“……好一点了。”声音哑得厉害,说话的时候眼皮抬了一下,又飞快地垂下去。
谷云熙伸手从沙发靠背上抽了张毯子,裹住时青的肩膀和后背,一直裹到只露出半张脸。
然后谷云熙把他连人带毯子抱起来,让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侧坐在自己腿上。时青动了动,把腿也蜷起来,踩在谷云熙腿上。
“好乖。”谷云熙在他耳边喟叹道,时青闭上眼睛又睁开。
“刚才你一直在说不行,”谷云熙开口,手指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着,“但你没有挣脱。你整个过程中都有能力停下来,你知道的——你打得过我。”
时青被他这句话说得一愣,然后别开脸,耳根重新泛起薄红:“……嗯。”
“所以你是喜欢的。”
“嗯……”
“你那天想尝试的,就是这样的,甚至会比刚才更过分。”
时青又抖了一下:“我……那我确实没有准备好。”
谷云熙的手指从时青眼角移开,沿着下颌线滑到他下巴,轻轻捏了一下:“宝贝很乖。自己试过了,自己想过,最后自己告诉我——现在还没有准备好。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时青摇头。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样。比我认识的大部分人都厉害。”
时青想说“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但他知道谷云熙会说“你有”,他已经在这句话上交锋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他输。
“好了,”谷云熙的手指从他下巴上移开,改为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奖励。今晚表现得这么好,自己说想要什么。”
时青眨了眨眼,表现好——他不确定这些算不算“表现”,他只是在沙发上抖完了回了个神,就被称为“做得很好”。但谷云熙的语气那么认真,认真到他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你真的什么都夸,”时青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这种事也夸。”
“这种事当然要夸。”
时青不知道该要什么奖励。他想了想,发现脑海里挤成一团的念头全是谷云熙——是明天想和他一起起床,想每天晚上都能这样窝在他腿上被他拍后背,是想下一次上课快点来,又怕真的来了自己还是会发抖——所有的念头都是他。
但他没有说,只是把脸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得出奇:“我不知道。你来选。”
谷云熙低下头,细密地吻过他。
“好,”谷云熙说,“那这个星期,每天晚上都给你上一次课。进步快就多教,觉得多就喊停,你喊停我就停,不喊的话我就当你还能学更多。”
时青的脸在毯子里烧起来:“……哪有你这样奖励的。”
“这个奖励不好?”谷云熙低头看着他,嘴角弯起细小的弧度,“那换一个?”
时青眨了眨眼。所以奖励不是上课,上课是早就定好的事。
谷云熙又在用那种一本正经的调子说出最无赖的话,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拿“上课”当幌子,等他羞得想钻沙发缝隙了再翻出真正的奖励,显得格外大方。
时青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奖励,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还在:下一次课会学到什么程度,谷云熙还会不会用那种让他全身发抖的方式教他新东西。
又想自己真的完蛋了,以后只会更依赖更加离不开他,但他不打算现在就理清楚。
他只想在这个怀抱里多待一会儿,反正谷云熙说了,晚上会给他上课。
“谷云熙。”
“嗯。”
“明天你能不能早点回来?发布会不是忙完了吗,怎么还忙?”
谷云熙失笑:“前几天堆了些方案,李瑞整理好放在我桌上了。明天中午有个行业会的饭局,推不掉。年底有很多要结束的工作,可能还要忙几天。”
“那你早点回来。饭局结束就回来,不要跟他们去喝茶。”时青把脸抬起来一点,下巴搁在他胸口,从下往上看着他,似乎想对他进行严肃警告。
谷云熙低头看着他这副“我很认真在跟你提要求”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压不住。
“好,结束就回来。”他顿了顿,“可能要晚一点——下周放假,放假前有报告会。李瑞说明天下午要跟几个部门负责人碰头,把放假期间的项目排班定下来。”
“放假你还要排项目?”
“不排项目,排值班。”谷云熙的手指从时青后颈移到他耳后,轻轻揉着那一小片发烫的皮肤,“安保部留三分之一,技术部留一半——你放假。”
时青皱起眉头:“我……”
“你放假。”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
“你不知道吗?基地今天开始实行半天工作制,下午1点下班,一直到年二十八放假。”老刀向后靠在椅背上,咧嘴笑了。
时青站在工位前,张了张嘴,心里果断把谷云熙列为罪魁祸首。
“你下午也别来了,来了他们又不敢走。”老刀说。
时青拿起手机翻了翻消息,通知发送时间是昨天晚上11点多。
好,非常好。
这个人信誓旦旦说完“你放假”后把他塞进被窝,在他睡着的几分钟里把整个基地清场了,只留下他无处可去,大有一种“你是没了活儿干,但你还有我啊”的坦然。
这人肯定是故意的,就是想把他一天二十四小时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看着。
时青对着电脑桌面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我去趟总部。”
华晟总部高层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李瑞正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叠刚打印好的文件。
他看见时青,点头道:“谷总在办公室,没有访客。”
时青推开办公室的门,谷云熙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戴了副时青第一次见到的细框眼镜。
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眉梢微微一动不动,那个表情,时青现在已经很熟悉了,表面上是意外但眼底分明写着“我早知道你会来”。
“你怎么来了?”
时青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划了两下,把老刀发的那份通知怼到他面前。
“昨晚十一点四十二分发的,李特助半夜不睡觉发排班通知?什么时候基地实行半天工作制了,我怎么不知道?”
谷云熙面不改色,甚至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从容道:“今年刚开始的。”
时青不想和他争辩这个话题,绕过办公桌走到谷云熙身侧,抓住转椅扶手转了一下。
“……你就是想让我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在你视线里。”时青摘下围巾扔在办公桌上,一条腿跨过谷云熙的大腿,面对面坐下来,双手搭在他肩膀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想让我来为什么不直接说,还绕这么大一个弯?”
谷云熙的手自然而然地环上了他的腰,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看着时青坐在自己腿上,目光从时青的眼睛移到他嘴角,又移回他眼睛。
“时青,你听话所以来了,和你因为想我所以来了,是不一样的。”他说。
时青看着他,等下文。谷云熙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讲道理的调子:“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听话。虽然结果是一样的,但后者我会更高兴,因为你主动选择了我。”
时青眨了眨眼。这个人又在用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这种话。
“所以,你是因为什么来的?”谷云熙故意问。
时青反问道:“那我要是不开,你会不会一个人生闷气?”
“可能会,但不会生气,”谷云熙承认得很坦然,手臂又收紧一分,“会想你。而且昨天不是说让我早点回去?现在你可以等我一起走了。”
时青把手撑在他肩上,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好吧,是因为想你才来的。”
谷云熙表示满意,他的声音压在时青耳廓上方,嘴唇几乎贴着那片薄薄的软骨,气息温热。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和交谈的声音,不止一个人。
时青像被烫了一下,从谷云熙腿上弹起来,又赶紧弯腰把刚才蹭乱的桌沿文件摆正。
谷云熙坐在椅子上没动,交叉的手指松开,重新翻开文件夹。
他看了时青一眼——年轻人已经退到了办公桌对面,正假装在研究从书架上随手抽出来的一本白皮书手册。
门被敲响了。
陆吾舟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蓝色文件夹,他先是看到谷云熙坐在办公桌后面,然后余光扫到书架前还站着一个年轻人人。
陆吾舟的目光在时青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谷云熙,眉梢扬起。
谷云熙把笔放下:“时青。三号线第七小队的队长,现在也在雅典娜项目组。”然后转向时青,“陆吾舟,华晟CEO。”
时青从书架前转过身,站直了几分,礼貌地点头:“陆总。”
陆吾舟好奇地打量他一番,好像在博物馆里看到了一件听说很久但从未亲见的藏品。
“时青,”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是终于把名字和脸对上了号,“云熙提过你很多次。”
他走过来,伸出手。时青握上去,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干燥有力,掌心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
谷云熙在旁边没有插话,只是在陆吾舟说出“提过很多次”的时候,重新拿起钢笔,低头翻了一页文件。
陆吾舟松开手,在谷云熙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蓝色文件夹摊在桌上。
话题很快转入正题——产业园二期的土地审批进度、市政府的产业扶持资金分配方案、几家有意向入驻的半导体企业名单。
时青安静地退到书架旁,正想把手里那本书塞回去,陆吾舟忽然转过头来。
“你在看产业园一期的白皮书?”他注意到时青手里那本白色封面的文档册,“那份是去年的版本了,二期的规划已经做了不少调整。你觉得一期规划怎么样?”
“……”时青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白皮书,又抬头看了看陆吾舟。
他没看过这个,刚才只是随便抽了一本,连封面标题都没仔细看。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快速翻阅谷云熙之前在车上给他讲的雅典娜架构,产业园是为了承载雅典娜的产业链,芯片设计、封装测试、应用开发。
他又翻到发布会前和李瑞核对安保方案时扫过的产业园平面图,扫了一眼目录,然后合上。
“一期的功能分区很清晰,把设计、制造、测试分开布局,供应链管理上效率会比较高。”他停了停,斟酌道,“不过入驻企业的筛选标准如果只看规模和资质,可能会漏掉一些在细分领域有技术突破的中小型团队。二期如果要引入更多应用层开发者,可以在孵化器这边多留一些灵活空间。”
陆吾舟听完,转头对谷云熙说:“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件事,我现在理解了,这孩子真是厉害。”
谷云熙没有谦虚,也没有替时青谦虚,只是把钢笔搁在文件旁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刚才只看了十几秒目录,白皮书他之前没看过。”
陆吾舟听完重新转过头看向时青,年轻人站在书架前,手里还攥着那本白皮书。
他更加欣赏道:“只看了十几秒目录?那更不得了了。云熙,你上哪儿找到的。”
时青还站在书架前,手里攥着那本白皮书,脸上的表情介于谦虚和不好意思之间。
“不是我找到的。”谷云熙收回视线,语气很平,“是他自己长出来的,我遇见了然后带回来。”
陆吾舟扬了扬眉毛,显然觉得这个措辞很有意思,语气从欣赏变成了更郑重的赞许:“你这个学生不得了。”
“他不是学生。”谷云熙将目光从陆吾舟脸上移开,落在办公桌上摊开的文件上,手指翻了翻纸页,继续道,“他进三号线之前就已经是成熟的独立技术顾问了。网络攻防、嵌入式安全、信号对抗——这些我不是他的老师,也教不了。”
陆吾舟看了谷云熙一眼,又看了站在书架前的时青一眼。
他认识谷云熙不是一年两年,见过这位年轻董事长怎么评价人——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从不浪费形容词。
谷云熙把一个人放进雅典娜核心项目,破格提进安保主岗,在董事会上反复提他的名字。
他以为“提过很多次”已经是最高的评价了,现在他知道,谷云熙连“学生”这个称呼都不愿意接受。
眼下这番澄清已经远超对一个下属的维护。
时青站在书架前,手里还攥着那本白皮书。他不确定自己现在该不该插话,也不确定自己刚才是怎么在十几秒里翻到那一页又说出那番话的。
可能是平时听谷云熙在电话里跟人聊产业园时留了个模糊的印象,可能是上次李瑞在安保中心核对供应商名单时提过一句入驻企业资质的问题。
也可能只是运气好,一翻就翻到了目录上唯一一个他觉得自己能说上两句的条目。
但现在这不重要了,因为陆吾舟看他的眼神已经从好奇变成了赞许,而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