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青泡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谷云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平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过来。”他说。
时青走过去，谷云熙递过一片白色的药片和一杯温水：“止痛药。头疼的话吃一片。”
时青接过来，看了看药片，又看了看他。他没问“你怎么知道我还头疼”——刚才泡澡的时候头痛确实没完全退，但他没打算说。他把药片放进嘴里，就着温水吞下去，然后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谷云熙看着他吃完药，忽然伸手，把时青肩上搭着的毛巾拿过来，盖在他还在滴水的头发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头发不擦干就出来，明天头疼别怪我。”
时青被毛巾盖住了脸，声音闷闷的：“……我自己来。”
“你已经自己来了，”谷云熙隔着毛巾搓他的脑袋，“后果就是我得给你找止痛药。”
时青被他搓得晃了两下，从毛巾底下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把毛巾从头上拽下来，瞪着谷云熙，头发被揉得炸起，瞪人的眼神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你明天什么安排。”时青选择转移话题。
“上午例会，下午有几个小时空。”谷云熙把毛巾从他手里抽回来，搭在沙发扶手上，“你明天压力测试，几点开始？”
“九点。”时青在沙发上坐下，这次不是趴着，是靠着，腿蜷起来，膝盖对着谷云熙的方向，“上午渗透测试，下午熟悉监控盲区，晚上对接应急频道。大概又是全天。”
谷云熙看了他一眼：“第三通道附近的通风管道，上次安全检查报告里标注监控覆盖不足，你去看一下。”
时青歪头看他，嘴角弯了弯：“谷总，你连通风管道都记得？”
“一个合格的老板应该知道所有通风管道的位置。”谷云熙面不改色。
“你知道所有通风管道的位置？”
“我只知道第三通道的。”
时青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一声。不再是礼节性的轻笑，是真的被逗到，眼睛也弯起来。
谷云熙看着他，时青很少笑出声，大多数时候他的开心是抿着嘴角的、往旁边躲的、从眼角漏出来的。但这一声是直接的，不加防备的，像小猫突然打了个喷嚏。
谷云熙缓缓开口：“在安保组，你代表的是我。不需要对任何人客气。有人找你麻烦，打回去；打不过，告诉我。”
时青收起笑容，看着他：“你之前说，打了告诉你，你来处理后面的事。”
“嗯，有效。”
“……我不是去打架的。”
“我知道。”谷云熙伸手，把他额前一缕还没干的碎发拨到一边，“但万一——你知道该怎么做。”
时青点头。谷云熙的手指从时青的额角滑到耳后，力道很轻，像是不小心的。时青把他的手从耳后拿下来，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晚安。”
“……晚安。”
次日，安保中心的氛围比昨天更加凝重。时青一进门就感受到了不同——那些人看他的目光从审视变成了沉默的回避和不由自主的退让。
“时队，早。”赵刚主动迎上来，“渗透测试九点开始，指挥台已经准备好了。那个——干扰器的事我们听说了，太牛了。”
“早。干扰器的事不用再提。”时青点头，走向自己的工位。桌上的设备已经全部更新为更高配置的型号，座椅也换成了更符合人体工学的款式。他伸手摸了一下椅背，没说什么。
九点整，渗透测试准时开始。
时青坐在指挥台前，面前是三块并排的屏幕，分别显示着实时数据流、场馆监控画面和应急响应状态面板。
“第三通道的监控信号出现异常波动，持续零点三秒后恢复。”赵刚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
时青的目光迅速锁定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不是设备故障。是渗透测试方模拟了我们的心跳协议，试图伪装成合法信号接入。”他调出底层日志，快速分析着数据流，“标记这个特征码，加入动态防火墙黑名单，优先级设为高。”
他顿了一下。“通知所有巡逻小队，第三通道附近增加红外扫描频率。对方可能在进行物理信号中继器的预埋测试。”
李瑞站在指挥台后方，看着时青的背影。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在每一次数据异常时迅速做出判断，声音不高，但每一个指令都清晰到不需要第二遍复述。
测试持续了整个上午。高强度、多波次的模拟攻击如同潮水般涌来，时青处理了整整十七次主要威胁，以及数十次次要试探，拦截成功率百分之百。
当象征测试结束的悠长提示音响起时，安保中心内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李瑞迈步走到时青身边，没有看时青，目光依旧平视前方，但抬起手，重重地在时青右侧肩膀上按了一下。然后转向整个中心，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上午渗透测试结束。所有已标记威胁及应对方案录入案例库，全员今晚前完成复盘。”他略微停顿，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回时青身上，“时青负责的核心数据链路，零穿透。关于第三通道的预判，经确认，发现未激活的微型中继装置一枚。”
他没有说“做得很好”，也没有说“辛苦了”。但整个安保中心一片寂静，那些原本还残留着一丝疑虑的目光彻底消失了。时青能感觉到肩膀上残留的按压感，回应道：“分内之事。”
中午休息，时青在安保中心附设的休息室里简单用餐。刚坐下没多久，一个身影端着餐盘有些局促地走了过来——是昨天那个保镖队长，后面还跟着另外两个安保人员。
“时队，这儿没人吧？”声音比昨天低了好几个度。
时青抬眼看他们，摇了摇头。
几人坐下，沉默地吃了几口。保镖队长憋不住了，挠了挠头，粗声粗气地开口：“那个——上午，谢了。要不是你提前预警，我们队负责的B区真要出纰漏。丢脸丢大发了。”
旁边的同伴也附和：“是啊时队，你这判断太准了。那玩意儿藏得可真够隐蔽的。”
时青咽下嘴里的食物，语气比昨天缓和了不少：“团队协作，应该的。”他顿了顿，主动将话题引向工作，“下午熟悉内场动线，你们队负责的东侧贵宾通道有几个视野死角，待会儿可以一起过一遍预案。”
几人眼睛都亮了，立刻点头：“没问题！听你安排，时队！”
时青低下头继续吃饭。他想，老刀要是看到了，大概会说“时队你终于学会团结群众了”。下次请他吃饭。
晚上回到公寓，时青的步速比昨天快了一些。大衣口袋里揣着一块安保中心的纪念徽章，不知道是谁塞进去的。他用指纹开门，把大衣挂好，换了拖鞋，然后径直走向厨房。
谷云熙已经在家了，背对着他站在岛台边，正在切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厨房有吃的。”他说。
时青“嗯”了一声，走到岛台对面，在高脚凳上坐下。谷云熙把保鲜盒推过来，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家常菜，时青拿起筷子，安静地吃着。
谷云熙靠在岛台边，背对着他，慢条斯理地喝着杯中的水。宽阔的肩背在深灰色的家居服下显得格外挺拔，袖口挽到手肘，小臂上沾了几滴水珠。
时青吃完，把保鲜盒收好，又自觉洗了澡。
走到岛台边，站在谷云熙旁边。他本来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忽然忘了，于是他只是站在那里，和谷云熙并排靠着岛台。
“今天是压力测试。”谷云熙放下水杯，没有回头。
“零穿透。”时青说。
“我知道。李瑞汇报了。”谷云熙终于转过身，手臂随意地撑在岛台上，目光在时青脸上仔细巡了一圈，在他眼下的淡青处停了一秒，“不用太拼命。”
时青的手指在光滑的台面上划了两下，“这是我的工作。”
谷云熙闻言，几不可查地哼笑一声，忽然探身向前，伸手拂开他额前垂落的碎发。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皮肤，带了点微凉的湿意——是刚才洗过手留下的水珠。
“你的工作，”他纠正，声音压低，带着那种独特的、令人心头发紧的磁性，“是为我工作。不是为工作拼命。”
时青微微仰起脸看着他。谷云熙的手指还停在他耳际，温度从指尖那一小片皮肤慢慢渗进来。有一瞬间他想偏头把脸贴上去，但他只是弯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点戏谑的弧度。
“谷总这是……在下班时间关心员工？”
谷云熙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的手指顺着时青的脸颊线条缓缓下滑，停留在他的下颌，轻轻捏住。力道很轻，像是捏着一件会碎的东西。
“你说呢？”
时青放松地笑起来，灯光下的眼睛波光潋滟。“那我是不是该说——谢谢老板？”
尾音上扬，又轻又软，与其说是感谢，不如说是某种微妙的挑衅。
谷云熙的心里翻涌上来一股冲动，几乎要把他刚才那句“谢谢老板”直接堵回去，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但他只是盯了时青片刻，忽然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准备离开岛台。
就在他转身迈步的瞬间，一条腿横过来，横亘在他前方的路径上。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依旧坐在高脚凳上的时青。时青歪着头，嘴角牵着一个极淡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勾人心魄的弧度。
“谷总，”他慢悠悠地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剩下带着气声的尾音，“既然我这么辛苦……”
谷云熙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半晌，他开口，语气轻描淡写：“给你加奖金。”
时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然后他眼里闪过一丝气急败坏，不加掩饰的恼意。
他横着的小腿非但没有收回，反而用脚踝更紧地勾住了谷云熙的小腿。
谷云熙的喉结微微滚动。他低下头，向前一步，自然而然地将自己嵌入时青双腿之间的空间，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的岛台台面上，将他圈在自己与台面构成的狭小天地里。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光线被他的肩膀遮去了大半。时青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那种很淡的、只有这个距离才能辨识的气息。
“小混蛋。”谷云熙说。
时青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的弧度更深了。谷云熙这三个字不像是骂人，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像是把什么更危险的话硬生生替换掉了。
时青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指尖碰到了谷云熙的衣领。然后他捏住那片布料，轻轻拽了一下。
谷云熙低头吻下来。
不是之前那种轻的、试探的、碰一下嘴唇就退开的吻。是重的，深的，舌尖撬开牙关闯进来，压抑了不知多久。
时青被他亲得往后仰，后背差点撞上台面，被他的手臂稳稳托住。谷云熙的另一只手从他下颌滑到后颈，扣住那里，拇指抵着他耳后的凹陷。
时青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领，指节发白。他没有闭眼太久，在某个换气的间隙睁开，看见谷云熙低垂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谷云熙感觉到他在看，退开一点。两个人的嘴唇还贴着，呼吸纠缠在一起，又热又潮。
他垂着眼，拇指在时青耳后轻轻揉着，嘴角有一点弧度——但呼吸还没稳下来。
“……还要不要加奖金了。”时青的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点被亲完之后的黏糊。
谷云熙的拇指停在他耳后：“……再加一套房。”
时青愣住了。然后他伸手，在谷云熙胸口推了一把。力道不大，但推得很干脆。
“谷云熙！”
被推开的人低低地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贴着的衣料传给时青。谷云熙没收那笑容，反而又往前凑了半寸，鼻尖蹭着时青的鼻尖，说话时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嘴角。
“不要房？”
“不要。”时青的语气很坚决，但耳朵在黑暗里烧得通红——他感觉到了，谷云熙说话的时候嘴唇根本没离开他的皮肤。
“那要什么。”
时青不说话了。谷云熙也没追问。他只是把时青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他头顶，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仍垫在他后背上。
时青把脸埋进他颈窝，呼吸慢慢平下来，心跳还是快的。
谷云熙闭着眼，下巴抵着时青的发顶，做了三次深呼吸。
他想把灯打开，看清楚时青现在脸上的表情——那双眼睛被亲到水光潋滟的样子，眼尾那颗朱砂记红得像要滴血的样子。
他想再亲下去，亲到他再也不能用那种又软又坏的调子说“谢谢老板”，亲到他嗓子彻底哑掉，那双眼睛只看着他、只能看着他。
那个画面在脑子里烧了一下，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一瞬。
然后他松开了。
他在心里把那团火烧掉的东西一样一样捡回来，时候未到，有些事比他的**更需要耐心。他把脸埋进时青的发顶：“……走吧，去睡觉。”
时青从他胸口仰起脸：“我还——”
“还没忙完？”谷云熙低头看他，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对上那双还蒙着水雾的眼睛，“今天渗透测试通过了，明天压力测试的预案你下午就交了，团队复盘给了全优。你还有什么可忙的？”
时青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没什么可忙的。但他还是不死心地补了一句：“电力冗余那个脚本我还没改完——”
“明天改。”
“第三通道的盲区复核报告——”
“李瑞已经安排了。”
“……监控探头的覆盖重叠计算——”
谷云熙没再跟他辩论。他弯下腰，把人从高脚凳上整个抱了起来。时青猝不及防，本能地勾住他的脖子。
“你——”
“睡觉。”
谷云熙抱着他往卧室走。时青没有再挣扎，只是把脸埋进他颈侧，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好烦”，语气像抱怨，但声音全笼在谷云熙的皮肤上，温热的，带一点鼻音。
谷云熙低头，嘴唇贴着他的额角。“再不睡，”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扫过时青的眉毛，“我就不忍了。”
时青的睫毛猛地抖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不忍了”是什么意思——刚才在黑暗里，谷云熙抱着他的手臂紧过那么一下，呼吸重过那么一拍。
那个微小的失控，他不可能没察觉。
他把脸往谷云熙颈窝里埋得更深了，没说话，也没再提改脚本的事，脸贴着他的锁骨，呼吸慢慢变匀。
“明天早上叫你，”谷云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像在哄他，“多睡半小时。”
时青没有回答，他的手松松地搭在谷云熙腰侧，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