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测试当天,上午九点。
安保中心的氛围比前两日更加肃杀。长达八小时不间断的高强度压力测试将从上午九点准时开始,模拟真实环境下可能遭遇的极限挑战——所有预案都要在这一天被推到顶点,然后碾过去。
“主网络节点丢失!重复,主网络节点丢失!切换备用线路!”通讯频道里的指令又急又密。
时青坐在核心控制台前,瞳孔里倒映着瀑布般倾泻的数据流。
“备用线路已启用,但延迟超过阈值,无法满足核心数据流需求。启动紧急预案三,启用卫星链路,优先保障‘雅典娜’演示区带宽。”
“内场C区通讯全部中断!疑似遭遇强针对性干扰!”
“不是疑似,就是强干扰。”时青的目光锁死在频谱分析界面上,“干扰源特征与科特科技上个月披露的‘黑蜂’系统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七。启动备用通讯协议,切换加密跳频模式。赵刚,带人定位干扰物理源头。”
“明白!”
高强度运转到第三个小时,时青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
“时工!干扰源已定位!在B2区域通风管道内!是微型无人机!还在移动!”赵刚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粗喘。
“切断B2区域通风系统供电。启动3号定向频率干扰阵列,覆盖所有已知无人机商用和军用操控频段。坐标已同步至机动安保小组,实施物理清除。注意,目标可能携带自毁或信号放大装置。”
五分钟。通讯频道传来确认:“目标清除!确认是加装增强模块的‘蜂鸟’式无人机。”
威胁解除的提示音短促地响了一声。指挥中心里不少人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半寸。时青没有动,他的背脊挺得太久,已经有些僵硬。
下午四点,场馆侧门无声地滑开。谷云熙在一行人陪同下走进来,深色西装剪裁精准,与周围穿着作战服和工装的人员格格不入。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停在了那个能俯瞰整个指挥中心的观察台上。
时青对此毫无察觉,他正全神贯注盯着屏幕,侧脸线条绷得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谷云熙看着他额角细密的汗湿,看着他偶尔因为快速思考而微蹙的眉头,看着他承受着巨大压力却依旧挺直的背脊。
很累。谷云熙想。昨晚睡得也不算早,被自己强制按进被窝的时候还在念叨电力脚本。他看了很久——久到身旁的李瑞已经跟场馆负责人低声沟通完两轮,他还在看。
然后他才转身,与等候在一旁的李瑞和几位安保队长低声交谈起来。询问测试总体情况,听着李瑞言简意赅的汇报,目光却仍不时扫向控制台的方向。
一个工作人员从控制室出来,看到李瑞面前的谷云熙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过来汇报:“时工说星光周刊的张雅要换掉。”他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面,“和科特科技来往过密,虽然不能说明什么,但是指数超标了。”
李瑞接下名单表示知道了。
“时青的表现,”在汇报最后,李瑞用他特有的平板语调补充了一句,“超出预期。尤其是对干扰模式的识别和反制,避免了核心数据链路的潜在风险。”
谷云熙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没说什么。
持续了整整八小时的魔鬼测试,在一声象征结束的长鸣中落下帷幕。指挥中心里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某根支撑的梁柱——如释重负的叹息、椅子向后拖拉的刺耳声响、人们拖着疲惫步伐走动和低声交谈的嗡嗡声混成一片。
时青最后一个从控制台前站起来,高度紧张的精神骤然松弛,站起来的时候险些跪下去。
他扶着冰凉的金属操作台边缘,闭眼深吸了几口气,额头上早已干涸的汗迹又沁出新的冷汗,脚步有些发飘地走下指挥台,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就在这时,略显凌乱的大厅入口处出现了一个挺拔的身影。谷云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来了,深灰色西装熨帖笔挺,与周围满身汗味、面带倦容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
“谷总。”离得近的一名安保队长率先出声。
时青也看到了他,正准备去拿背包的动作顿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怔忪。
谷云熙没有看其他人,目光越过稀疏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他身上:“时青,走。”
于是在一片或好奇或了然或羡慕的复杂目光里,时青沉默地走到他身边。他刚伸手想去拿自己那个装着电脑的黑色背包,谷云熙的手先一步伸过来,很自然地将那沉重的背包接过去,拎在手里。
然后他把另一只手里一直拿着的东西递到时青面前——是一杯热奶茶,还有点烫,热度透过杯壁传到他指尖。
“拿着。”谷云熙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时青愣了一下,接过来。杯子沉甸甸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小料加得太足了,珍珠、椰果、芋泥,稠得几乎像粥。他插上吸管吸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你加了什么?”
谷云熙看着他咀嚼的动作,不由地想起刚才叫人去买奶茶的时候。
……可能是他不够理解年轻人喜欢的东西吧。
被临时抓差的小助理问他奶茶要加什么小料的时候,他在思考小料是什么。
堂堂董事长没想明白,淡定开口:“都要。”
虽然他的本意是“你们年轻人喜欢的都来一杯让时青自己选”,但小助理显然不能理解他的消费逻辑,带回来一个加了不知道多少种小料的……粥。
谷云熙从纸袋里拿出那杯奶茶,又面不改色地放回去,让小助理找财务多报五百。
小助理感恩戴德地走了,他默默想,反正时青太瘦了,多喝……吃点也挺好。
“……谷云熙?”时青看他好像走神,又出声问道。
“不知道,都加了。”谷云熙已经拎着他的背包转身往出口走,步伐从容而稳定。
时青捧着那杯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甜饮,又愣了一秒,才迈开步子跟上。身后的安保中心大门缓缓合上,将那些瞬间响起的窃窃私语全关在了里面。
通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时青又吸了一大口奶茶,加快两步走到他身旁,一边嚼着一边含糊地问:“你怎么来了?”
“顺路。”谷云熙目视前方。
时青当然不信,但也没追问。他又喝了一口,甜意在舌尖化开,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开一道缝,话也不自觉地多起来:“今天模拟了科特科技的‘黑蜂’干扰系统,比预想中难缠。他们的无人机渗透路径很刁钻,是从通风管道末端反向绕进去的,绕开了前三个监控节点——”
谷云熙侧头看了他一眼。时青的腮帮子被奶茶小料撑得鼓起来,还在认真分析技术问题,眉头微皱着,语气是那种刚打完仗复盘时特有的专注。
他看了两秒,觉得像认真储食的小仓鼠。
“嗯。”他应了一声。
走到车旁,司机已经打开车门等着。时青跟着钻进车厢,温暖的暖气瞬间裹上来,他靠在椅背上,继续小口喝着奶茶,身体的疲惫在温暖和糖分的作用下慢慢释放,人开始变得懒洋洋的。
他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
“对了,”时青忽然开口,“‘雅典娜’……你当初为什么一定要拿下这个项目?我记得那时候技术还不算完全成熟。”
那还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新闻报道过谷云熙的行为,他看了一眼,一百多亿,不是小数目,买的是一个尚在实验室阶段的技术架构。当时他只觉得谷云熙疯了,或者有他不知道的信息。
谷云熙正在翻邮件的手指顿了顿。他关掉平板屏幕,把平板放到一旁,端起旁边固定好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转过头看向时青。
时青被他看得有点莫名其妙:“……是商业机密不能说?”
“不是。”谷云熙把水杯放回去,语气像是在斟酌一个合适的开头,“你知道现在市面上所有的智慧城市项目,核心架构是什么样的吗?”
时青想了想:“中央云端。所有终端的数据上传到中心服务器,集中处理后再分发指令。”
“对。”谷云熙说,“所有公司都在做这个,万变不离其宗——把云端做得更大、更快、算力更强。但这条路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安全。”
“不止是安全。”谷云熙的声音沉下来,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是权力。当一座城市所有的数据——交通、能源、安防、医疗、金融——全部汇集到一个中央节点,你创造的不再是一个工具,而是一个数字君主。”
“谁能控制那个中心,谁就控制了整座城市。你可以给系统加一百层防火墙,但权力的集中本身就是最大的漏洞。它不是在技术层面被攻破,就是在政治层面被挟持。”
时青自己做过无数次渗透,自然明白,只要找到那个唯一的核心节点,所有防线都是纸。
“所以你不想要中央云端。”他说。
“不能要。”谷云熙看向车窗外,云港的楼群在暮色中像一片发光的丛林,“但当时没有更好的替代方案。直到去年,我偶然看到了一篇论文。”
“论文?”
“公开发表的,发在IEEE上,但没多少人关注就被撤了。”谷云熙的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作者是两个东欧人,署名用的是化名。他们在十几年前就提出了一套完整的分布式城市数据架构让终端设备之间自主协同计算。”
“数据不需要上传,在本地就能完成交互和决策。**计算、动态联邦、内生安全——这些现在最前沿的概念,他们在十几年前就写出来了。”谷云熙感叹道。
时青的瞳孔微微放大。十几年前——那时候云计算都还没有普及,智能手机刚起步,物联网连概念都算不上,有人在那时候居然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步。
“你说这论文被撤了,为什么?”
谷云熙沉默一瞬:“原因没有公开。我只查到一个模糊的说法——两位作者分道扬镳了。论文发表后没多久,其中一个撤回了署名,另一个也撤了稿,此后所有的相关研究都断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种很淡的、像是对命运的感叹:“但它的设计思路,和历史上所有已知的智慧城市范式都不一样。我不知道那两个人当初为什么放弃它,也不知道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创造了它,但我看到那篇论文的时候,就知道,这就是我要的东西。”
“所以你就花了一百多亿把它的现实化的团队买了回来。”
“对。”
一百多亿的收购、一篇被撤的论文、两个素未谋面的东欧天才——这些和时青有什么关系呢。但谷云熙不光买了,他还准备让他参与进去。
他把这条轴线上所有的节点连接完毕,然后在最后一个环节,填上了时青的名字。
昨晚的话又一次浮上心头——他想问的有很多,比如为什么是他,比如参与那个遥不可及的未来,比如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能往哪个方向走——但此刻,他忽然不想用问题去消耗疲惫而柔软的心了。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轻声说:“谷云熙。”
“嗯。”
“你那篇论文,还能找到吗?”
“能。我发给你。”
“好。”
过了一会儿,时青像是放弃了思考那个过于沉重的话题,重新拿起吸管准备解决掉剩下的奶茶。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极其自然地从他手中抽走了杯子。
时青眼睁睁看着谷云熙就着他用过的吸管,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他剩下的奶茶。
“你干嘛!”时青耳根瞬间烧起来,伸手就去抢,“那是我喝过的!”
谷云熙轻松地抬手避开他的抢夺,把杯子拿远了些,瞥了他一眼:“别喝太多,晚上还吃不吃饭了?”
“我现在不喝我当夜宵啊!”时青气急败坏,又去捞那杯子,身体差点栽到谷云熙身上,一只手撑在他大腿上才稳住,“谷云熙你讲点道理!”
谷云熙任由他扒着自己的手臂,稳稳地拿着杯子纹丝不动。“太甜了,晚上喝多不好。”他重复道,理由冠冕堂皇,眼底却有一丝藏得很浅的笑意——那种被时青炸毛的样子取悦到的、舍不得让它停的笑意。
时青抢了半天没抢到,反被谷云熙用空着的那只手按住肩膀稳稳地摁回了座位上,他气得扭头看窗外,决定暂时不跟这个连奶茶都要抢的人说话。
谷云熙低头就着那根被时青咬得变了形的吸管喝了一口。
太甜了。
奶茶甜,小料更甜,各种甜味叠在一起,像是把糖罐子直接倒进了杯子里。芋泥的甜、椰果的甜、黑糖珍珠的甜,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腻。
他皱着眉咽下去,心想,果然有代沟。他理解不了这种甜度,就像那个本科生理解不了他的消费逻辑。
但这不妨碍他把剩下半杯没收,一肚子糖水下去什么正经东西都吃不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