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换人。”谷云熙说,“一般这种级别的发布会,安保至少提前二十天到一个月布局。你现在是半路插进去的。主岗上那个人本该有两周的交接期,到你这里只有两天。”
他看着时青。
“能不能做到?”
时青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那份人员配置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后面几页,粗略扫过应急响应的预案流程。
脑子里已经开始在估算工作量和时间线——两天完成交接意味着今晚就要开始看材料,明天一早进组,熟悉团队、磨合流程、补上所有别人已经跑了两周的进度。
然后他合上文件。
“能。”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那种被信任、被需要、被放在一个危险但至关重要的位置上的光。
谷云熙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辛苦了”。他只是把手从沙发靠背上收回来,落在时青的后颈上,拇指轻轻按了按他枕骨下方凹进去的那一小块。
时青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明天进组。”谷云熙说,“主岗上见到的第一个人叫方哲,安保执行组的副组长,之前是部队出来的,人很直,不喜欢弯弯绕绕。你的风格他应该会喜欢。他们组还有三个技术骨干,两个从项目部借调的,资料都在文件袋最下面那叠,今晚可以过一遍。”
时青把文件袋翻到底,果然有一叠人员档案,附带每个人的技术背景和工作风格简述。他翻开第一页,方哲,三十七岁,退役武警,安保行业十二年经验,擅长现场指挥和危机处置。性格那一栏写的是:不喜空谈,重实效。
时青在心里默默画了个勾。
谷云熙看着他的目光从一份档案移到另一份档案,睫毛垂着,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个完全沉浸到工作中去的表情。
“时青。”
“嗯?”
谷云熙没有接工作的话题。他的手从时青的后颈滑到肩头,轻轻一带,把时青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时青被带得身体微倾,手里的文件差点滑下去。
“你会不会觉得,”谷云熙的嘴唇贴着他的额角,声音放得很低,“我这样安排,让你压力太大了?”
时青没有马上回答。他低着头,把那份差点滑掉的文件重新理整齐,放回膝盖上。
然后他说:“你不安排,我也会自己找事做的。”停了停,又说:“你安排的事,我做。”
“为什么?”
时青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来回摩挲着。文件纸很厚,边缘有一点点锋利,硌在指腹上微微发痒。
“因为你安排的,就是你觉得我能做好的。”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谷云熙,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逻辑推导,“你觉得我能做好,我就去做。”
谷云熙沉默了。
然后时青很快地加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几乎像自言自语:“做好了,你就会高兴。”
谷云熙的呼吸在他额角停了一拍。
时青说完这句话,耳朵已经红了。低着头死盯膝盖上那堆文件,手指从摩挲边缘变成了捏着页脚,一下一下地折一个小小的角。
谷云熙知道,这是时青的喜欢,把他的期待变成自己的目标,然后一步一步走过去。
但他想要给他更多。
“时青。”谷云熙的声音从他额角传下来,闷闷的,像从胸腔里直接递过来的,“第七小队是你起步的地方,但不该是你的终点。”
时青的睫毛动了动。
“你还小,技术、直觉、抗压能力,你哪样都不缺。”谷云熙的拇指从他肩头移到他耳后,指腹慢慢画着圈,沿着耳廓的弧度,一圈一圈往下绕,“你缺的是视野。是看见更大的棋盘的能力。”
时青没有说话。谷云熙的呼吸就在他额角,温热的,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而笃定的潮汐。
“‘雅典娜’是整个华晟未来五年的核心。它的底层架构、安全体系、研发流程——这些东西,你在第七小队接触不到。”
他顿了顿。
“你想往哪个方向走——技术、管理、架构、安全——都可以。跟我说,我来铺路。”
时青的手指蜷了一下。
人在被问到“你想往哪走”的时候,第一反应往往是茫然。
“我不知道……”时青的声音有点干,“我不知道我能走哪个方向。”
“那就都试试。”谷云熙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项目那边先待着,觉得有意思就多待,觉得不对胃口就跟我说,换别的组。华晟底下十几个技术线,总有你感兴趣的。”
“可是……”时青的声音闷闷的,心里有一个抓不到的词在跳,试了半天才抓到,“太……太占你便宜了。”
谷云熙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点无奈和很多很多的纵容。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时青的额角,鼻梁蹭过他的太阳穴。
“时青,你知道吗——今天在铂曼,宋老师问我,你是我什么人。”
时青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说,”谷云熙语速变得更慢了,尾音往下沉,带上云港话的拖腔,“是家里的弟弟。”
谷云熙说那话的时候,他不在场,但那个称呼穿过一下午的时光,穿过梧桐街的树影和暮色,穿过饭桌上那块被剔好骨头的小排,穿过玄关那个漫长到膝盖发软的亲吻,又落在他耳朵里。
“你不是占我便宜。”谷云熙的拇指擦过他的眼角,“我的路就是你的路。我的资源就是你的资源。你往前走,走多远都行,累了就回家。”
他的嘴唇贴着时青的眉心,说话的时候,嘴唇蹭过那一小片皮肤,声音低得像在说什么绝对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
“家里有我在。”
时青没有动。他低着头,睫毛垂着,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谷云熙没有催他,只是把他揽进怀里,让时青靠着自己的胸口。手掌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慢慢地拍着,节奏和那天晚上讲故事时一模一样。
过了很久,时青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谷云熙。”
“嗯。”
“你下午跟宋老师……就是量衣服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谷云熙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说话的时候,下颌骨轻轻压在时青的头顶上,震动的频率顺着骨头传下去。
“让她用好料子。担心你皮肤容易过敏,里衬就选了桑蚕丝。袖口的扣子要做得松一点,你说不定还会长肉。裤腰留了放量,等宋老师把你喂胖了再改。”
时青又沉默了,然后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不是问这个。”
谷云熙低头看他,时青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了,只露出一截红透了的耳朵尖。
谷云熙的声音里压着笑意:“你是想问,我有没有说你坏话?”
时青没吭声。
“说了。”谷云熙一本正经,“我跟她说,这个小朋友很难养的,挑食,不爱吃饭,熬夜,胃疼不说,头疼也不说。让她以后见到你,多念叨念叨。
“你——”
谷云熙低头,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时青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谷云熙没有深吻,只是贴着他的嘴唇,蹭了蹭,然后退开一点点,看着他。时青被他看得又想躲,但谷云熙捧着他的脸,拇指抵着他的下颌,不让他动。
“还说了,”谷云熙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家弟弟,宝贝得不得了。叫她做衣裳的时候,用点心。”
时青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你……你怎么老是这样。”他的声音在发颤,“老是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时青说不出口。
就是那种把人的心揉得又酸又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话。这种话他以前从来没听过,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但谷云熙一次又一次地说,每一次都是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时青就是值得他宝贝的。
“你往前走。”谷云熙的嘴唇从他眼皮滑到眉心,停在那里,“只管往前走。想往哪走都可以。走不动了,不想走了,随时回头。”
他停了停,声音里忽然带上一丝极淡的笑意:“也不用担心什么占便宜。你花的每一分钱,我都高兴。”
时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噎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弯得很憋屈,像被人挠了痒痒又不想笑出声。
“……哪有你这样说的。”
“实话实说。”
时青终于没忍住,推了他一把。谷云熙被他推得往后仰了仰,笑着把他一起带倒在沙发上。
时青趴在他胸口,想起来,谷云熙箍住了他的腰,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震得时青的脸颊发麻。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时青就不动了。
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窗外面城市的光污染透进来,把天花板映成很淡的灰蓝色。谷云熙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隔着家居服的薄棉布,掌心是温热的。那种热度透过布料、透过皮肤、透过肋骨,一点一点渗进去,渗到身体深处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时青闷闷的开口了。
“谷云熙。”
“嗯。”
“我也有事要跟你说。”
谷云熙的手停在他后背上。“什么事?”
时青从他身上爬起来坐直,摸过自己的手机,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屏幕上弹出一幅复杂的关联图谱,各种公司名、基金会名和资金流向箭头交织成一张灰色的网。
“瑞丰的事。你让我查资金流水和关联企业,”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我顺着几条异常的资金路径往下挖,发现它们最终都流向了几个看起来完全不相干的机构。”
他点开一个标注。屏幕上出现了几个基金会的名称和注册信息。
“这几家基金会,名义上是做文化交流、艺术推广、学术资助的。注册地都在境外,但资金进出的频率和规模——”他翻到下一页的数据图表,“完全不符合正常公益基金会的运作模式。你看这个,去年第三季度,某‘文化交流基金会’单月进出金额超过八位数,但同期它公示的公益项目支出只有七万。”
谷云熙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眉头微微蹙起。
“还有,”时青压低声音,“这几个基金会的名字,我有印象。”
谷云熙抬起眼看他。
“很久以前,我在一个地下论坛里见过一个匿名帖子。帖子存活了不到十分钟就被删了。发帖人用词很激烈,抱怨某个‘官家白手套’利用艺术品拍卖和基金会洗钱。里面提到了瑞丰,还提到了其中一个基金会的缩写。”
他点开屏幕上一行标注。
“就是这个。普世价值文化交流基金会。”
谷云熙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瞳孔微微收缩。
时青又划到下一页。“我顺着这家基金会公开信息查了一下。五年前,它资助过云港大学经济学院的一个短期研究项目,项目名称是《新兴市场资本流动性与风险管理研究》。”
他把屏幕转向谷云熙。
“项目负责人的署名——孔文彬。”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谷云熙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学术背景干净,社会形象正面,履历漂亮。
“好。”他说,“时青,你知道你挖出来的是什么吗?”
时青看着他。
“一条线。一头连着瑞丰,一头连着一个看起来清清白白的学者。”谷云熙把平板放在茶几上,转过身面对着时青,“瑞丰是外壳,基金会是通道。而孔文彬——是白手套。学术界的名望、政策层面的影响力、干净到无懈可击的公众形象。这些都是最好的保护色。”
时青的瞳孔微微收缩。“所以你让我查瑞丰……真正的目标是他?”
谷云熙点头。“瑞丰的问题我早就知道。但它只是一层皮。真正需要被挖出来的,是它背后的人,和它用来洗白自己的那套体系。孔文彬是这套体系里最关键的一环。”
他看着时青,毫不掩饰眼里的赞赏。“你只用了一天,就摸到了这条线。”
时青垂下眼,耳朵有点红。“……也不是一天。麻雀给了一个文件。”
谷云熙的眉毛动了一下。“麻雀?”
“瑞丰五年前一则公告的完整截图,涉及到海外地产项目的资金安排。公告原文已经被删了,搜索引擎的快照也打不开。他发给我了,没头没尾的,就一个文件,什么话都没说。”
谷云熙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嗯”了一声:“他倒是……一直盯着这边。”
时青抬起头想问什么,麻雀似乎一直在实时注视他的一举一动,他总觉得谷云熙和麻雀间有什么旧事,能让谷云熙这种人容忍麻雀的视奸——也可能是没有办法。
谷云熙的手从时青的腰上滑到后颈,轻轻捏着,把他刚要冒出来的好奇心按了回去。
“孔文彬这个人,我会让李瑞安排人继续跟。”他说,“你明天就进安保组了,没时间两边跑,这条线先交给别人。”
时青点头。
“另外,”谷云熙的语气忽然轻了些,“泰坦的庆功会,下周。你跟我一起去。”
时青愣了一下:“泰坦——都柏林那个?”
“嗯,核心管理层和技术骨干都会到。”谷云熙看着他,“你是功臣,必须到场。”
时青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没做什么”,但谷云熙的眼神分明在说“你试试看说这种话”,他把话咽回去了
“孔文彬可能也会到场。”谷云熙补了一句。
时青的眼神立刻变了:“他怎么会来?”
“泰坦涉及的技术架构,有一部分和云港大学的经济数据建模团队有合作。孔文彬是那个团队的名义顾问。请柬发过去了,来不来是他的事。但大概率会来。这种场合,他不会错过。”
时青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看看他。”
谷云熙看着他瞬间进入工作状态的样子,伸手捏住时青的下巴,轻轻晃了晃。
“工作是工作。”他说,声音低下来,“但现在,工作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