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师也没等他回答,软尺收回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记在旁边长案的笔记本上。然后量臂长,从肩端点量到手腕,再量到虎口。时青的手臂垂着,感觉到软尺贴着皮肤划过,凉凉的,有一点痒。
宋老师的手很稳,动作快而准,量一个数字记一个,嘴里不停。
“袖长要收一点,侬手长,但手腕细。袖口做小半寸,看上去精神。”
她量完手臂,绕到前面来量胸围。软尺从腋下穿过去,绕胸一周。时青下意识吸了一口气。
“不要憋气。”宋老师拍了拍他的后背,“憋气吾量不准的,放掉。”
时青把气吐出去,宋老师收紧软尺,看了一眼数字,眉头皱了一下。
她没说话,低下头又量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时青的肩膀,落在沙发上的谷云熙身上。
“谷先生。”
“嗯?”
“胸围八十四。”宋老师的声音忽然变了味,理直气壮的数落起来,“侬讲讲看,这个哪能够?”
谷云熙没说话。
时青的耳朵开始发烫。
宋老师没放过他。软尺往下移,量腰围。她蹲下来,把软尺围在时青腰最细的地方轻轻一收。
“哦哟这个腰围。”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时青盯着镜子里自己的鞋尖。
宋老师站起来,把软尺往脖子上一挂,转过身正对着谷云熙,两只手往腰上一叉。
“谷先生,吾要讲侬两句了。”
谷云熙坐直了一点。
“侬天天在公司里厢,不给伊吃饭的呀?”
谷云熙张了张嘴。
“伊坐在电脑前头,一坐一天,侬不管的呀?食堂的饭不好吃,侬不会叫阿姨烧好送过去的呀?外头饭店的东西不干净,侬不会自家烧的呀?”
宋老师的云港话越说越密,像一锅滚水咕嘟咕嘟往外冒:“侬看看伊这副身板,风大一点就吹跑了。袖子挽上去手臂露出来,跟芦柴棒一样。侬还叫伊来吾这里做衣裳——衣裳做再好,穿的人没肉,撑不起来的呀!”
“谷先生,我跟你说,小孩不能光靠三餐,要加餐的知不知道?下午点心,晚上宵夜,冬天要煲汤——你会煲汤吧?你们这些当老板的就会赚钱,小孩瘦成这样你也不着急的呀?”
谷云熙被她这一串连珠炮轰得微微后仰,嘴角的弧度却更明显了:“是是,宋老师批评得对。”
“知道对就好好记着!回头我要检查的。”宋老师哼了一声,从脖子上取下软尺,在时青面前抖开。
冬天天黑得早,从宋老师那里出来,路灯还没亮,街上是那种灰蓝的暮色,空气里有傍晚特有的冷清。
谷云熙拉开车门,让时青先上,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驾驶位。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风声和街声都被隔绝了,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谷云熙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带你去吃饭。”他说。
时青正准备拉安全带,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宋老师说了,让我带你吃好的。”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回头她要是问起来,我不能说还在家做的。”
宋老师不会真的查岗,热情归热情,总不至于真的管到谷云熙晚饭吃什么。
但他没拆穿,只是“哦”了一声,靠回椅背。
吃饭的地方藏在老城区一条狭窄的弄堂里,不挂牌,门口只有一盏暖黄的壁灯。如果不是谷云熙带着,时青从这条弄堂走过一百遍也不会知道里面藏着一家私房菜馆。
谷云熙吃的很慢,大部分时间在给时青布菜。时青从没遇到这种连小排的骨头都要被人剔好摆在自己面前的情况,只好顶着谷云熙的视线一味闷头苦吃。
吃完饭从弄堂里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弄堂口的壁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叠在湿润的石板路上。
谷云熙在前面接电话:“嗯。”
那头说了什么,谷云熙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放慢了脚步。
“三期评审的材料明天中午前给陆总,让他先过一遍。下午事情推到周二。”
时青听了几句,听不太懂,也不该听。他低着头踩他的影子——踩到肩膀的时候谷云熙没发现,踩到头的时候谷云熙忽然停了。
时青没刹住,一头撞在他背上。
“怎么了?”他揉了揉鼻子,抬头。
“吃太多了,”谷云熙转过身,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里有很淡的笑意,“散散步。”
“在这里?”
谷云熙没回答,只是往弄堂深处走了几步。这边更安静,两边是老房子的后墙,窗子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谁家的电视机在放晚间新闻。走到一盏路灯下面,谷云熙忽然停下来。
时青也跟着停下。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圆,两个人就站在这圈光里。
谷云熙垂着眼睛看他。时青被他看得有点站不住,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背碰到了老房子的砖墙,墙上爬的枯藤簌簌地响了一下。
谷云熙上前一步,把那一小步的距离又填满了。
“今天下午,”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弄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坐我办公室的沙发上,是不是很不自在。”
“没有……”
“换了八次姿势,看了两次手机,把我桌上那盆绿萝从左到右数了至少四遍。”
时青呆住了,他真的在数他不知道谷云熙在看。
“……”
“因为我也在看你,看文件是装的。”他坦白得毫无心理负担。
“沙发太软了,”时青的声音闷闷的,“坐着不踏实。”
谷云熙想了想:“下次给你换个硬的。”
然后他低下头,在他耳边说:“或者你直接坐我腿上。”
时青倒吸一口气,被这副不要脸的行径弄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手捂住了他凑近的那半边耳朵,掌心贴着耳廓,像要挡住什么滚烫的东西。
但他没推开谷云熙,那只手就这么别扭地夹在两个人之间。
谷云熙在他掌心里笑了。不是用嘴笑的,是气息——时青能感觉到自己贴着他嘴唇的掌心,被一小股温热的气流轻轻撞了一下。
时青把手放下来,脸别到一边,盯着墙上的枯藤:“回家了。”他转身往弄堂口走,步子有点快,像要逃离案发现场。
谷云熙跟上,从后面伸手,明确地抓住了时青的手。时青的手指在他掌心蜷了一下,片刻之后又慢慢松开,让谷云熙的指节嵌进来。
他现在已经不太想挣了。因为他发现挣了也没用,这个人在他面前已经没有伪装这回事。
谷云熙就是在加班的时候忍不住看他,就是找了个烂借口带他去吃好吃的,就是不肯让他一个人走在前面。
他想牵就牵了。就这么简单。
一直到车子旁边,他才松开,绕到另一边开车门。时青坐进副驾,把自己的右手摊开,低头看着掌心。被握过的地方,温度还在。
车里比弄堂里暖很多。时青靠着椅背,偷偷侧了一点角度,用余光看谷云熙开车。档位推到前进档的时候,他的手腕会露出一截,衬衫袖口下面有一道浅浅的表带压痕。时青发现自己已经开始记住这种根本不算特别的东西了。
他快速眨眨眼,想把这种念头压下去,然后继续看。
到家已经九点,门在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还没落下,时青就被按在了门上。谷云熙的嘴唇压下来,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腰。
时青的背撞上门,闷响被吻吞掉,脑子发空,手不知道该抓哪里,先是攥住他西装的前襟,又松开,攀上肩膀,最后勾住脖子。
谷云熙往前压了一寸,时青的脚后跟就离了地。
感应灯灭了。
玄关陷入黑暗,时青的膝盖发软,身体直往下滑,谷云熙的膝盖顶进他两腿之间撑住。
大腿内侧被坚硬的膝盖骨抵着,时青闷哼了一声,想往后缩,后面是门。想往上,谷云熙追过来,舌尖抵进更深的地方。
时青开始发抖。手指痉挛似的攥紧谷云熙后颈的衣领,他开始躲——脸往旁边偏,谷云熙的嘴唇落在他嘴角,又追上来,重新覆住。
时青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手从后颈滑下来,搭在他肩上,没力气推,只是虚虚地搭着。
谷云熙又亲了一下他的嘴角,然后退开。
但时青的眼眶已经湿了,睫毛尖上挂着水珠,嘴唇被亲得肿起来,微微张着换气,眼尾那颗朱砂记红得像血。
谷云熙把他捞进怀里。时青靠在他胸口,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一下一下热热地喷在他衬衫上。
谷云熙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从肩胛骨慢慢抚到尾椎,又抚上来。
怀里的身体慢慢不抖了,安静了大约两个呼吸。
然后他感觉到时青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摸到他的手腕,手指很轻地搭上去。
感应灯不合时宜地亮起来。
时青从他怀里仰起脸,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眯了一下眼,睫毛上还挂着水,谷云熙低头看他,他别开脸,耳朵已然红透。
“去洗手,我去洗草莓。”谷云熙说。他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把水声哗哗地响,盖过了他深吸一口气的声音。他的手指撑在料理台边缘,指节泛白。
时青趴在岛台上看他。
就是那种姿势——胳膊交叠垫着下巴,整个人懒懒地趴在台面上,歪着头,看谷云熙洗草莓。
他的嘴唇还有点肿,眼尾那颗朱砂记还没褪干净,但嘴角弯着,弯得压不住。
谷云熙把草莓一颗一颗摘掉蒂,放在白瓷碗里,水流从手腕上淌过去。
他知道时青在看自己。他没抬头,但洗得更慢了。时青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又轻飘飘的,像是要浮起来。
他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只露出眼睛。
谷云熙把洗好的草莓摆进玻璃碗,放到他面前。时青看着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什么是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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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青洗完澡出来,头发还透着潮气,被谷云熙兜头盖上毛巾揉搓了两下。时青被他晃得努力稳住身形,头发乱七八糟,谷云熙觉得可爱,又多看两眼。
时青抬手把自己的头发胡乱拨了拨,指着茶几上的文件袋:“这是什么?”
谷云熙把毛巾放到一边,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放在时青腿上。
沉。时青掂了一下,目测一两斤不止。
“打开看看。”
时青拆开封口的线绳,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全是打印的文件,整整齐齐装订成好几叠,封面上印着华晟集团的标志和“机密”字样的水印。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标题,手指停住了。
《雅典娜全国芯片发布会——安保总体方案》。
他继续往下翻。发布会时间在半个月后,地点在云港国际会议中心,预计到场嘉宾涵盖政商学界,规格极高。安保方案涵盖外围布控、人流管理、应急疏散、网络安全监控……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流程和预案。
翻到内场人员配置那一页时,他的手停下了。
内场应急响应,主岗。那个位置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时青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这个位置,”谷云熙的声音从他头顶传过来,“本来该是安全保障部的人。”
时青抬起头。谷云熙靠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曲起来搭在沙发上,膝盖几乎碰到时青的大腿。
“他们最近干了一些让我很不高兴的事。有些人不清楚自己拿的是谁的薪水,另外,安保部几个老人和谷望琛走的很近。特别是副部长,这两年安保部好几次关键调度出了问题,他都在。我不确定他是坏是蠢。但无论是哪种,内场核心岗都不能再给他。”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时青也没有追问。谷望琛这个名字,他听过不少几次了,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