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青的睫毛抖了一下。谷云熙看着他，眼神里有那种时青已经很熟悉的、笃定的东西。
是那种“我已经做好了所有安排，但你可以拒绝但我不会听”的通知的语气。时青不知道怎么拒绝。
“为什么？”他问。
谷云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离时青更近了一点，问：“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不记得了。”他老实说，声音发虚。
谷云熙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时青被他这个反应弄得心里更没底。
“那我告诉你。”谷云熙的声音压低了，像在说什么秘密，“你昨天晚上，跟我说了很多话。”
时青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说我好看。说我身上的味道好闻。说每次我走过去，你都知道是我。”时青的耳朵开始烧了。谷云熙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他耳朵里。“你还说，我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喜欢我。”
“谷云熙——”
“你还主动亲我了。”
时青的嘴唇猛地抿住了。谷云熙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往下，落在他的嘴唇上，又抬起来。
“好几次。”
时青想往后退，想抬手捂住谷云熙的嘴，手刚抬起来就被谷云熙一把攥住了。两只手腕，被他一只手握住，举到时青自己面前。
“你看。”谷云熙一只手就把他两只手腕拢住了大半。“入职体检的报告，我看了。身高一百七十八公分，体重五十三点八公斤。”
时青不知道这个数字。体检报告他自己没仔细看，抽完血量完身高体重就走了。现在被谷云熙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像在念什么罪证。
他更不知道的是，这些还是三个月特训攒下来的一点体重——在那之前他更轻。
“贫血。窦性心律不齐。”谷云熙顿了一下，“长期作息不规律，饮食不规律。”
时青被念得心虚，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谷云熙的拇指按在他腕内侧的脉搏上，感觉到那里面跳得很快。
“昨天晚上我问你胃疼不疼。你说，两三天一次。头疼，经常。”
时青的眼睛垂下去，谷云熙的目光停在他的左眼睑上——那里有一颗很小的朱砂记，平时睁着眼睛的时候看不见，只有闭上眼、或者这样垂着眼的时候，才露出来。
谷云熙看了一会儿那颗痣，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昨天晚上，你还跟我说，你前天三点睡的。”
时青的睫毛动了动。
“忙起来就不想吃。一个人吃没意思。睡不着。以前也这样，没什么。”谷云熙复述着时青昨晚的醉话，一字不落。
时青头偏得更狠，眼睛也闭上了。喝醉了的自己，把清醒时藏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全端出来，一件件地呈在谷云熙面前，还叫人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昨天我还想，”谷云熙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今天要好好跟你算这笔账。”
时青的肩膀绷紧了。
“但是算了。”谷云熙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严肃，“我们换个算法。”
时青没听懂。谷云熙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混在一起，谷云熙的气息里有薄荷牙膏的味道。
“以后，我来管你。”
时青的呼吸停了。
“吃饭，我管。睡觉，我管。胃疼头疼，我都管。”谷云熙的拇指在他腕内侧轻轻摩挲着。
时青的眼眶发热了。他努力把那股热意压下去，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不是小孩子了。”
“你是不如小孩子。”谷云熙说。时青愣了一瞬，然后恼怒地抬起眼，谷云熙看着他，嘴角有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小孩子饿了知道哭，疼了知道找人。你呢，连说都不说。”
时青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谷云熙的声音忽然变了，带上云港方言特有的尾音。
“弟弟。”
时青的心跳漏了一拍。谷云熙从来没用云港话叫他，此刻听起来好像在说什么很秘密的内容。
“以后我来照顾你。”谷云熙的额头还抵着他的，声音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秘密，“你乖乖的，好不好。吃饭发给我，睡觉发给我。不熬夜，不胃疼，不头疼。”
他停了一下：“要不然——”
时青的身体绷得更紧了。谷云熙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想让时青对他发火。想让他学会生气，学会说“你凭什么”，学会不把所有委屈都咽回肚子里。
谷云熙就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要不然就不发了。”他说。时青眨了眨眼。
“不逼你，不想发就不发。”
时青看着他，眼神变得茫然，好像一只已经准备好哈气的小猫，突然那人蹲下来把掌心摊开给他看，告诉他自己不会伤害他。
谷云熙看着他想，如果自己没说这话，时青是打算继续憋着吗？会委屈得掉眼泪吗？
他把时青的手腕放开了。然后说：“你不发，我就亲自去盯你吃饭。”
时青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你——”
“腿长在我身上。”谷云熙的语气理直气壮，甚至带着一点无赖的味道，“你控制不了我。”
时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话可说。谷云熙看着他吃瘪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不满意？”
时青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回答了——他非常不满意。
“那你可以管回来。”谷云熙说，“以后我吃饭，也拍给你。我睡觉，也告诉你。很公平。”
时青心说你这种“我不让你管就是我想管你的”歪理不是强买强卖吗——
谷云熙的拇指就按在了他下唇上。
他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谷云熙低头吻下来，托住他的后脑勺，时青的手腕被松开之后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悬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攥住谷云熙的领口。
谷云熙捏着他的下巴，舌尖抵进来的时候，时青的膝盖猛地软下去，后背贴着门板往下滑，被兜住后腰，一把捞回来。
“以后，你跟我睡。”谷云熙说。声音有点哑，但语气还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时青的大脑还在缺氧：“……什么？”
“客卧没了。家里只有一个卧室。”
“你可以——叫他们搬回来——”
“不要。”
时青看着他。谷云熙的表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但眼睛里的东西是软的。
“以后睡前，要有晚安吻。”他说。
时青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谷云熙你——”
“现在先习惯一下。”
谷云熙把他从门板上捞起来，揽住腰，整个人箍进怀里。时青的脚离了地，被他带到床边。
“先补昨天的，再往前，慢慢补。”
“……不……”
谷云熙不理他的拒绝，自己亲上来了，手指插进他还没干透的头发里，指尖有一点凉。
时青的手往上，勾住了他的脖子，本能地挂上去。
谷云熙放开他。
“你立规矩。”时青的声音黏糊糊的，像含着糖，“都没问我答不答应。”
“那你答应吗？”
时青没有回答。他把脸往谷云熙颈窝里一埋，闷了一会儿，然后很小声地说了句什么。谷云熙没听清，低下头，时青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
“……亲都亲了。”
谷云熙笑了。很低的一声，胸腔震动着，透过两层衣料传给时青。时青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时青被他抱着倒进床里，面对面，鼻尖贴着鼻尖。谷云熙的腿压着他的，手臂环过他的后背，手掌贴着他的肩胛骨。
他的手还搭在谷云熙脖子上，没有拿开。
“睡不着。”时青闷闷地说。
谷云熙睁开眼。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落进来，在时青脸上画了一道很淡的银线。时青的眼睛睁着，睫毛一眨一眨，扫过谷云熙的下巴。
“平时这个点，我还在看资料。”他说。
谷云熙的手掌从他的肩胛骨滑到后腰，轻轻按着：“今天看了多少。”
时青沉默了一下：“……没看进去。”
谷云熙的嘴角弯了，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时青挣扎两下，好像在抗议。
“我给你讲个故事。”谷云熙说。
时青没有回答，他就自顾自地讲下去。
“有一只小猫，很瘦很小，一个人在街上走。有一天下雨了，它蹲在屋檐下面，毛全淋湿了。有一个人路过，停下来，蹲在它面前。”
时青的呼吸放轻，没有出声。
“那个人把手伸出来，小猫没有跑。他把小猫抱起来，带回家了。”
谷云熙没有继续往下讲，时青等了一会儿，难以置信地问道：“没了？”
“没了。”
“你这故事好烂。”时青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闷在他怀里，软软的。“两句话就讲完了。”
谷云熙没有反驳。时青的睫毛又眨了眨，扫过他的锁骨。
“那个人，”时青的声音变小了，“很喜欢小猫吗。”
“嗯。”
“你怎么知道。”
“不喜欢的话，不会拐回家。”
时青没有说话。谷云熙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腰，感觉到那里的呼吸一深一浅，慢慢变匀了。
“小猫喜欢他吗？它还没有答应和人回家。”时青的声音又响起来。
谷云熙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嗯，是人把猫拐回家的。”
时青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久到谷云熙以为他睡着了，时青的手指忽然在他后颈上轻轻收了一下。
“谷云熙。”
“嗯。”
“你问我答不答应。”
谷云熙的呼吸停了。时青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一点，月光刚好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层浅褐色的虹膜照成半透明的琥珀。
他看着谷云熙，看了很久。
“小猫没答应，”他说，“但是我答应了。”
谷云熙把他抱紧，时青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里面心跳得很快。他弯起嘴角，把脸往谷云熙怀里埋了埋。
.
时青再睁眼时，床位的天还是灰蓝色，城市尚未完全苏醒。他被谷云熙箍在怀里，枕着谷云熙的胳膊，好像被大型动物圈住。
大型动物睡得心安理得，时青好悬没被勒死，连身都翻不了——他一动，谷云熙又抱得紧了一分。
他瞪眼看着谷云熙，在心里估计了下时间，大概是早晨五点。
太早了。昨晚听完那个烂到不行的故事，时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缺氧晕过去的可能性并不能完全排除。
他很久没睡过这样健康的觉了。但时间还早，被这样抱着很安心，于是他又把脸埋回去，决定再睡一会。
再醒来的时候，光线变成了暖金色，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铺了一道。
时青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仰起脸，谷云熙正低着头看他。他靠在床头，时青被他拢在怀里，脑袋埋在他腹部。
谷云熙一只手拿着平板，屏幕上是什么文件之类的，另一只手正搭在时青背上。
“醒了？”
“嗯……几点了？”
“九点多，”谷云熙声音带上笑意，“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
“你勒得太紧了。”声音闷闷的。
“什么？”
“你昨天晚上，抱得太紧了。我喘不过气。差点被你勒死。”
谷云熙看着他。然后他放在时青肩上的手，又收紧了一分。时青整个人被他捞起来，从枕着腿变成靠在他怀里，谷云熙的手臂箍着他的腰，比昨晚还紧。
时青的脸被压在他胸口，只觉得鼻子都要被压扁，空气被堵死。他挣了一下，谷云熙没松手。
“这样？”谷云熙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谷——”声音被闷住了，“你松——我要断气了——”
他松开一点，时青大口喘气，抬起头瞪他。
谷云熙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弟弟。”
时青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谷云熙的嘴唇从耳垂移到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像晨雾里浓重的露水。
“我，我该起床了。”
谷云熙没有松手。他的嘴唇从耳朵移到下颌线，从下颌线移到嘴角，时青的呼吸变快。谷云熙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今天周日。”
“……嗯。”
“不上班。”
“……嗯。”
“所以可以再躺一会儿。”
基地那边的资料还在慢慢拿抓取，这种信息按照规定，不能带回家，书房的资料也翻完了，最近没有什么工作——
这意味着他一整天都无事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