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青脑子里“嗡”了一声。
那章他翻了，但没记住。那些扇子开开合合的角度规则，在他脑子里像水一样流走了，根本抓不住。
他努力回忆，然后试探着说：“‘我讨厌你’……是扇子合起来敲左手？‘下次再见’……是扇子打开在脸前挥两下？”
他说完，看向谷云熙。
谷云熙的表情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合起来敲左手是‘请离开’。‘我讨厌你’是把扇子放在左胸前。至于‘下次再见’——”
他顿了顿。
“第四章第二节，第七行。打开扇子，在脸右侧轻挥两下，表示‘我等着你’。脸前挥动，是‘跟我走’。”
时青愣住了。
他知道谷云熙记性好，但没想到能好到这种程度。
“没认真看？”谷云熙问。
时青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没认真看，那本书太厚，礼仪太琐碎，他翻了几页就走神了。
“哦，那只好给你绩效扣五分了。”谷云熙看着他，又说。
时青心里那点轻快的情绪，像被针扎了一下，有点瘪。
但他没说什么，扣就扣吧，他又不在乎绩效。
他低下头，准备回房间。
“还有，”谷云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天在厨房，你叫我什么来着？”
时青脚步顿住。
那天他一疼一急，叫了他“谷云熙”。
“怎么现在又不叫了？”谷云熙问，语气还是那么平。
时青转过身，看着他。谷云熙靠在料理台边，表情看不出什么，但那双眼睛，正盯着他。
时青垂下眼，声音低下去：“对不起谷总，那天是我冒失了。”
道歉。
谷云熙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做错了事，道歉有用的话——”他的声音沉了一点，“绩效再扣十分。”
时青的睫毛颤了颤，没吭声。
谷云熙看着他低垂的眼神，心里有点躁。
“记得小队那边，”他换了个话题，语气依旧很平，“今天怎么样？”
时青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点：“还行。模型跑完了，老刀说明天可以上线。”
“他们服你了？”
“……”时青想了想，“不知道，但至少应该不排斥了吧。”
谷云熙点点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不过既然第七小队的事情上轨道了，”他说，“那你就有时间做点别的了。”
时青愣了一下：“什么？”
谷云熙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那本礼仪书，翻了几页，语气随意：“这本书，三天内背完。背不完，绩效再扣二十。”
时青看着那本书，愣住了。
三天？
那本书那么厚，三天怎么可能背完？
“谷总……”
“嗯？”谷云熙抬起头，看着他。
时青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却像带着无形的压力。他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是小声说：
“……不是说可以不背吗？”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谷云熙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点躁意更重了。
他想看的不是这个。
他想看他生气，看他皱眉，看他反驳自己。哪怕他说一句“你就是故意的”也好。可他就这么小声地问，像是做错了什么。
“那天叫名字不是叫得挺顺的？”谷云熙问，语气故意冷些，“怎么现在又‘谷总’了？”
时青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天……那天是我不对。”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以后不会了。”
谷云熙：“……”
他放下书，站起来，走到时青面前看着他。
时青下意识退了一步。
“时青。”他的声音放低了些，“你觉得我是想听你道歉？”
时青没说话，这次肩膀也垮下去了。
谷云熙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躁意忽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烦躁——不是对他，是对自己。
他伸出手，想碰他一下，时青却往后退了一步，谷云熙的手只好尴尬地停在半空。
“书的事，”时青低着头，声音有点干，“我明天就开始背。扣的绩效……我会补上。”
说完，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谷云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接着听到关门的声音。
时青靠在床边，慢慢滑坐在地上。
眼眶有点酸，他用手背用力蹭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不就是扣绩效吗，他又不在乎钱。谷云熙说的那些话，也不是真的在骂他。
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起谷云熙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想起他问“怎么现在又不叫了”时的眼神，想起他站在面前，自己却往后退的那一步。
他做错什么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白天那些高兴——群里的“时队”，老刀那句“以后有问题你直接说”，王娜那句“他们已经不把你当外人了”——现在全没了。
还有那天晚上，车上，谷云熙靠在他肩上说的那些话。
“你留在我这里好不好。”
“冰箱里那个冰淇淋，真的是你爱吃的那个牌子。”
“所以你留在我这里，好不好？”
假的吧。
都是假的吧。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轻轻发抖，也不敢出声，怕被听见。
书房里，谷云熙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站起来。
他走到时青房间门口，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他抬手敲了敲门，没回应，他又敲一下。
还是没回应。
谷云熙皱起眉，伸手按了一下门把手，意外的是，门没锁。
他推开门，就看到时青坐在地上，背靠着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不住地抖。
谷云熙一下子知道这次搞砸了，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时青。”
时青没动。
谷云熙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手指触到的皮肤有点凉，还在微微发抖。
“时青，”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几乎不像他，“抬头看我。”
时青还是没动。
谷云熙没逼他。只是握着他的手腕，变成握着手指，一根一根地揉过去。
“对不起。”谷云熙说。
时青的肩膀僵住了。
谷云熙握着他的手，拇指一下下摩挲着他的手背。
“我逗你玩的，”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软，“不扣绩效，也不会背不完扣二十，都是逗你玩的。”
时青慢慢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他看着谷云熙，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一点不敢相信。
“真的？”他的声音沙沙的，哑哑的。
“真的。”谷云熙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都揪成一团，“我没想到你会当真。更没想到你会……”
会哭。
谷云熙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指腹蹭过眼角的时候，时青条件反射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这么傻。”谷云熙的声音很轻，带着心疼。
时青垂下眼，睫毛颤了颤。
“我不是……”他开口，声音卡了一下，又继续说，“我不是因为绩效哭的。”
谷云熙看着他。
“我是……”时青的声音更低了，“我以为你生气了。”
“你每次那样……语气一冷，我就……”时青低着头，手指在谷云熙掌心蜷了蜷，“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想，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是不是我又让你失望了……”
他说不下去了。
谷云熙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人用力拧了一把，刚才那些话，在他自己看来是逗着玩的，是试探，是想看他有点反应。
可在时青听来，是失望，是冷脸，是“你又没做好”。
谷云熙闭了闭眼，在心中暗骂一句自己。
“时青，”他睁开眼，“你看着我。”
时青慢慢抬起头。
谷云熙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生气。”
时青直直地看着他。
“刚才那些话，”谷云熙继续说，“什么扣绩效，什么背不完，都是逗你的。我想看看你会不会皱眉头，会不会噘嘴，会不会跟我说‘你就是故意的’——不是想看你哭。”
时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你，”谷云熙握紧了他的手，“你每次都只是‘哦’，‘知道了’，‘对不起’。我问你为什么，你也不说。你就自己憋着，自己消化，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时青还湿着的眼角。
“自己躲起来哭。”
时青低下头，不敢看他。
“时青，”谷云熙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你知道我看见你这样，心里什么感觉吗？”
时青没说话。
“我心疼。我明明是想要你高兴的，”他说，“可我却让你哭了。”
时青看着他，眼眶又有点酸。
“不是你……”
“是我。”谷云熙打断他，“是我没讲清楚，是我用自己的方式逗你，没想过你会怎么想。时青，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
时青愣住了。
他从没想过谷云熙会说这种话。
“以后，”谷云熙握着他的手，拇指一下下摩挲着他的指节，“我要是再这样，你直接骂我。不会骂，就瞪我。不会瞪，就跑。”
时青眨了眨眼：“跑？”
“嗯，跑。”谷云熙说，“我就知道你不高兴了，我去追，然后我告诉你，我错了。”
时青看着他，眼眶又红了。“谷云熙，”他哑着嗓子说，“你是骗子。”
谷云熙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弯起来。
“嗯，”他说，“我是骗子，大骗子。”
时青气得想推他，可手腕被他握着，推不开，只能红着眼眶瞪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谷云熙看着他那副又气又委屈又没办法的样子，心都要化了。
他握着时青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走，去客厅好不好？我陪你坐一会。”
时青被他牵着，踉跄了一下，跟上他的脚步。
谷云熙把他按在岛台边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但他没松手，还是握着时青的指尖。
“时青，”他侧过身，看着他，“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时青看着他，有点紧张。
“我刚才那样逗你，你心里什么感觉？”
时青想了想，小声说：“……害怕。”
“怕什么？”
“怕你生气。怕你……觉得我不好。”
谷云熙的心又揪了一下。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生气？”
时青低下头：“不知道。可能是我没背那本书，可能是那天叫了名字不礼貌，可能是第七小队那边我做得不够好……”
“停。”谷云熙打断他。
时青抬起头。
谷云熙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那本书，是让你随便翻翻的，不是让你背的。那天你叫我名字，我很高兴。第七小队那边，你做得比我想的好。”
时青愣住了。
“还有，”谷云熙继续说，“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不好。从来没有。”
时青看着他，眼眶又开始泛酸。
“你每次露出那种‘我不够好’的表情，”谷云熙的拇指轻轻蹭过他的手背，“我就想告诉你，不是这样的。可我不知道怎么让你相信。”
他顿了顿。
“所以我今天逗你，是想看看你会不会生气。你生气，骂我，瞪我——做什么都行。可你就那么忍着，忍着，然后躲起来。”
“谷云熙……”
“嗯？”
“……你真烦。”
谷云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我烦。”他说，语气里带着纵容，“还有吗？”
时青瞪着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骗子。”
“还有吗？”
“……不讲理。”
“还有吗？”
“你……”
时青说不下去了。他发现自己会的骂人词就这么几个，对着谷云熙，一个都用不上。
谷云熙看着他那副憋不出话的样子，眼里笑意更深，伸手把时青拉进怀里。
时青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被他圈住，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发顶，一下一下，像安抚。
“时青，”谷云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笑意，“你知道你这样多可爱吗？”
时青耳朵腾地红了。
“我、我没有……”
“有。”谷云熙收紧了手臂，“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