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时青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七点二十,是王娜的消息。
“醒了吗醒了吗醒了吗?”
时青半阖着眼睛打字:“……醒了。”
王娜秒回:“那就好。老刀六点五十就在群里发消息了,说今天要跟你过筛查模型的最终版本,让你到了直接去他们那儿。你小心点,他这是憋着劲儿要找回场子。”
时青看着那条消息,清醒了一点。
他坐起来,揉了揉头发,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今天要处理的事。
筛查模型的最终版本,老刀肯定会挑刺。他得把数据再核对一遍,把可能被质疑的地方提前想好怎么回应。
他掀开被子下床,推开房门。
客厅里飘着咖啡的香气。
谷云熙站在料理台前,背对着他,正在往杯子里倒咖啡。他已经换好了衣服,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看起来比昨晚那个讲故事的人又遥远了一点。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地时青乱糟糟的头发和还没完全清醒的脸上。
“醒了?”他的声音和平常一样,“过来吃早饭。”
时青走过去,谷云熙把咖啡放到他手边,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今天有什么安排?”
时青咬了口水果:“筛查模型最终版本,老刀要过。”
谷云熙拿起杯子喝咖啡,没说话。
吃完早饭,时青收拾碗筷的时候,谷云熙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这个带上。”他把文件夹放在餐桌上,“筛查模型的老版本和几个关键节点的原始数据。老刀如果要查,这些能省点时间。”
时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打印好的数据和分析记录,还有几处用荧光笔标出来的重点。
他抬起头,看向谷云熙。
“您什么时候整理的?”
“昨晚。”谷云熙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睡了之后。”
时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昨晚自己站在走廊里,对着那扇虚掩的门心跳加速。那个时候,谷云熙在里面,在帮他整理这些。
“我……”
“别磨蹭。”谷云熙打断他,“老刀在群里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时青噎了一下:“怎么知道的……”
“李瑞。”谷云熙已经转身往书房走了,背影看起来云淡风轻,“他在第七小队的群里。”
时青:“……”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夹,又看了看谷云熙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有点烫,他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夹收好,拿起外套出了门。
时青到基地的时候,刚过八点。
他先去了趟自己原来的工位,把谷云熙给的文件夹里那叠原始数据扫进系统,又核对了一遍筛查模型的几个关键节点。
确认无误后,才往第七小队的方向走。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不是,你见过时青笑吗?我反正没见过。”
“他今天早上从电梯出来那个表情,跟老板开会时候一模一样。”
“所以我说他是装冷,你们还不信。老板那是真的冷,时队这个,一看就是硬撑的。”
“你怎么看出来是硬撑的?”
“眼神啊。老板看人,那是真的没温度,时队看人,他是……他在看,但他不太敢一直看。”
时青的脚步顿了顿。
他认出那个声音了——是第七小队一个姓周的,昨天在会上脱口问出“你怎么知道”的那个。
茶水间里传来低低的笑声,还有人说“你观察这么细,怎么不去当情报组的”。
时青站在原地,面无表情,耳朵有点热。
他清了清嗓子,抬脚继续往前走,脚步声传进茶水间,里面的笑声立刻停了。
“咳。”时青路过门口,头都没偏,只扔下一句,“八点半开会,老刀让我带的文件到了,你们谁去拿一下。”
说完就走,脚步都没停。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压低的“卧槽”。
时青嘴角动了动,很快又压下去。
八点二十五,第七小队简报室。
人到齐了。老刀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电脑,屏幕上是他们刚更新完的筛查模型。
其他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和昨天不太一样——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研究的意味。
时青知道他们在研究什么,无非就是那个“他是什么人”的问题。
他假装不知道。
“模型我看过了。”他走到会议桌前,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底层的几个算法逻辑没问题,但第三层的特征匹配阈值设得太高,会漏掉一些伪装性强的攻击。这个需要调。”
老刀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屏幕,又抬头看他:“第三层是我们按标准协议设的……”
“标准协议是三个月前的。”时青打断他,语气很平,“这三个月暗网上至少出现了五种针对这个协议的新型伪装手段。你们的漏洞库更新了,但算法没跟上去。”
他把文件夹打开,翻到荧光笔标出的那几页,推到老刀面前。
“原始数据在这,你们可以自己跑一遍。”
老刀低头看那些数据,眉头皱起来。旁边的年轻技术员也凑过去看,看了几秒,抬起头,眼神有点复杂。
“时队,这些数据……”
“渠道不重要。”时青说,“重要的是今天之内把模型跑完。”
老刀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能。”
他没再问多余的话。
时青“嗯”了一声,转身准备走。
“时队。”老刀在后面叫住他。
时青回头。
老刀推了推眼镜,表情有点不自然,但还是开口了:“昨天的事,是我冒犯了。以后有什么问题,你直接说。”
时青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第七小队的地盘,时青才放缓脚步。
他往情报区走,准备去找王娜拿点东西,路过茶水间的时候,里面又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刚才那个眼神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老刀说冒犯的时候,时队那个表情——他是不是不知道该怎么接?”
“肯定是。他那个愣住的样子,和老板也差太多了吧?”
“所以说他是装冷嘛。你看他平时那个表情,都是硬撑的,真遇到要接话的时候,他就愣住。”
“哎,那还挺可爱的。”
时青脚步顿住。
可爱?
他站在走廊里,面无表情地盯着茶水间的门。
里面的人完全没发现他,继续讨论:
“而且你们发现没有,时队今天那叠数据,明显是有人提前帮他整理好的。那个荧光笔标的方式,一看就是老板的习惯。”
“老板?你怎么知道老板的习惯?”
“上回老板亲自盯项目的时候,我见过他标的文件,一模一样。”
“所以那些数据是老板整理的?”
“不知道,但有人帮他弄的肯定是。”
“那时队和老板……”
“打住,这个话题不能聊。”
时青转身就走,再听下去恐怕要掉马。
回到工位的时候,王娜已经在等他了。
“那个,有个事儿。”她表情有点微妙,“刚才大群里有人拉你,你看到了吗?”
时青愣了一下:“什么群?”
“就情报AB组和七个小队那个大群,几十号人那个。”王娜说,“老刀早上拉的,说你今天该进群了。”
时青打开软件,果然看到一条入群通知。
群里已经刷了上百条消息。他往上翻了翻,大多是欢迎和起哄的话,什么“时队来了吗”“冒个泡呗”“时队是不是不会聊天”——还有人说他“装冷”“愣住的样子可爱”。
时青看着那些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发什么。
王娜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噗嗤笑出声。
“你得说句话啊,不然他们能刷一天。”
时青想了半天,打了两个字:「收到。」
发送。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刷得更厉害了——
「时队你真的好冷」
「这叫冷吗,这叫不会聊天」
「时队你多说几个字呗?」
「时队你理理我们?」
时青盯着屏幕,又想了半天,打了四个字:「在忙,晚聊。」
发送。
群里一阵“……”之后,有人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时队,你知不知道你越这样大家越想逗你?」
然后又是一堆“就是就是”“时队你多说两句呗”。
时青放下手机,不看了。
但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
“装冷”“愣住的样子”“可爱”“越这样大家越想逗你”……
他抬手捂住了脸。
以前没人会在群里找他——其实是他根本不在群里——和谁都不用多说,现在……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王娜私聊发来的:
「怎么样,是不是很懵?」
时青回:「嗯。」
「习惯就好,那帮人就这样,越理他们越来劲。不过你发现没有,他们已经不把你当外人了。」
时青看着那行字,愣了愣。
不把他当外人?
他想起老刀那句“以后有什么问题你直接说”,想起茶水间里那些人讨论他“装冷”“可爱”,想起群里满屏的“时队”。
好像……确实和昨天不一样了。
他低下头,嘴角动了动,心情也有点好起来。
下午五点,时青处理完最后一批数据,正准备下班。
第七小队那边的模型已经跑完一轮,效果比预期的好。老刀下午发消息说,明天可以正式上线。
时青回了个“好”,想了想又补了个“辛苦”。
刚站起来,谷云熙的消息就来了。
周姨今晚不在,他做饭,问时青想吃什么。
时青又开始犹豫,想说“随便”,又觉得太敷衍。最后他打了几个字:“我都可以,不挑的,您做的就行。”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话是不是哪里不太对,谷云熙秒回“好”。
王娜从旁边探过头来:“哟,时队今天走得挺早啊。”
“事情做完了。”时青把笔记本塞进包里,语气尽量平淡。
“是是是,事情做完了。”王娜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是有人等吧?”
时青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但耳根那点热度藏不住。
王娜看在眼里,笑得更欢了:“行行行,快走吧,别让人等急了。”
时青拉上包,快步往外走。身后传来王娜的声音:“明天见啊——”
他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
走出基地大门,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冬天的傍晚总是黑得很快,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一圈圈暖黄的光。
时青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傍晚的空气有点冷,但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走得急,他一点都不觉得凉。相反,心里有点奇怪的躁动,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真的是因为有人等他回家吗?
时青上了车,靠进椅背,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灯火,觉得今天好像过得挺好的。
他想,谷云熙今晚做了什么?
时青有点想象不出来谷云熙做饭是什么样子,系围裙吗?会做什么菜?会不会太难吃?
他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嘴角又翘起来了。
时青站在门口,深吸几口气才推开门。
屋里飘着饭菜的香气,暖黄的灯光从厨房漫出来,在玄关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温柔的光晕。时青换了鞋,往厨房走,脚步比平时轻快些。
谷云熙站在料理台前,背对着他,正在把炒好的菜装盘。他换了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时青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心里那点轻快的情绪又往上飘了飘。
“回来了?”谷云熙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顿了一下,“心情不错?”
时青抿了抿嘴,把那点笑意压下去一点:“还行。”
谷云熙看着他这副想藏又藏不住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戳破。
“洗手,吃饭。”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但卖相很好。时青坐下,夹了一筷子,味道比他想的好。
“好吃吗?”谷云熙问,语气很平常。
“嗯。”时青点头。
谷云熙没再说话,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时青偶尔抬眼偷看他一下,又很快收回视线。
这种氛围很奇怪。像一家人。
时青低下头,往嘴里扒饭,把那点忽然冒出来的念头压下去。
吃完,他主动收拾碗筷,谷云熙也没拦,只是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忙活。
他把碗放进洗碗机,擦干手,转身,对上谷云熙的目光。那目光很平静,但被这样看着,时青还是有点不自在。
“那本书,”谷云熙忽然开口,“看到哪儿了?”
时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本《欧洲宫廷礼仪简史》。
“……前五章。”他老实回答。
谷云熙点点头,像是随口一问:“那我问你,怎么用扇子表示‘我讨厌你’和‘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