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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算盘声

滁州粮市在鸡鸣时分开市。

裴知微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蹲在粮市外围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她面前摆着半截砖头,砖头上搁着那把缺角算盘。算盘是父亲裴远山留下的,右下角磕掉了一块,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茬。她不修,就用着。

周记粮铺的伙计扛着麻袋往里搬,一个麻袋压一个麻袋,摞了五层。裴知微的眼睛跟着麻袋走,嘴唇微动,没出声。她的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一下。

第一天,她记的是进出货的时间。

周记粮铺寅时三刻开门,卯时正开始进货。进的是陈粮,从南边水路来的船粮,麻袋上印着“裕丰”二字。卯时三刻到巳时,共进四十二袋。出粮从午时开始,散买为主,到申时打烊,她数了进出的人头,折算下来出粮不到八袋。

孙记粮铺在周记隔壁,进货时间晚半刻,出粮也少。陈记在街尾,更少。

第二天,她记的是品类和重量。

周记进的陈粮每袋标重一石,她趁伙计搬货时不小心磕破一袋,抓了一把看——米色发黄,是去年秋收的稻子,存放至少八个月以上。这种陈粮在云州边陲卖三钱银子一石,到了滁州粮市,标价六钱五分。

孙记进的也是陈粮,品类相同,来源不同,麻袋上印着“恒通”。陈记的更差,米里有虫眼。

第三天,她记的是车马和船号。

周记的粮从南门水门进,船号她记了三条,都是裕丰行的船。孙记的粮走陆路,骡车,车辕上刻着“恒通”标记。陈记的粮也走水路,但船号和周记不同——可裴知微在码头见过那些船,船底吃水线一样深,船篷绑法一样,是同一个船行的船,只是换了号牌。

三家粮商的进货渠道看似不同,实则同源。

三天记完,裴知微回到她寄身的城隍庙偏房。偏房是柴房改的,只容一张破草席。她把草席掀开,地上铺着三张纸——三天分别画的。

第一张纸记时间,第二张纸记品类重量,第三张纸记车马船号。她把三张纸摞在一起,对着油灯看。

然后她拿起缺角算盘。

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在柴房里响起来,噼啪噼啪,像下雨。

她用的是父亲残账里的记账法。残账只剩半本,前半本被撕掉了,后半本的字迹也模糊,但记账的格式还在——不是普通商人的流水账,而是一种交叉核算法。每一笔进货同时记品类、数量、来源、时间、价格五项,五项之间互相对照,任何一项对不上,就有问题。

父亲裴远山走三州盐铁生意,用这套记账法记了十几年。裴知微从十二岁起帮父亲誊账,每个字怎么写、每笔怎么核,刻在骨头里。

她把三天数据按父亲的格式排开。

周记,三天进货一百二十六袋,每袋一石,合计一百二十六石。出粮三天共二十三袋,合二十三石。净存一百零三石。

孙记,三天进货九十八袋,净存八十一石。

陈记,三天进货八十七袋,净存六十九石。

三家合计净存二百五十三石。

裴知微的手指停在算盘上。

滁州城她查过。城内在册住户四千七百户,按每户每月半石粮算,全城每月用粮约两千三百五十石,每日不到八十石。二百五十三石,够全城吃三天多——但这只是三天的净存量。

她又翻出前两天在码头记的船号。裕丰行的船,三天进了六趟,每趟少则四十袋,多则六十袋。恒通行的骡车,三天进了十一趟,每趟八到十袋。还有陈记那条线——她记了船号,去码头问过船工,船工说这条线五天一趟,每趟五十袋以上。

裴知微重新拨算盘。

按进货频率折算,三家每月进货量在两千石以上。出粮按目前速度,每月不到七百石。净存每月一千三百石。

滁州半年用粮,一万四千一百石。三家半年净存量——

算盘珠子拨到最后一下,停了。

七千八百石。

这个数字不算夸张。但裴知微又翻了一页纸。上面记着她这半个月在滁州各处打听到的情况:城内另外还有七家小粮铺,这七家小粮铺的进货量加起来不到三家的一成。也就是说,滁州粮市九成的粮,捏在周记、孙记、陈记手里。

九成的粮,加上每月一千三百石的净存——半年后就是近八千石。滁州城半年用粮一万四千石,八千石占了大半。

如果三家继续囤,到冬天——

裴知微把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三家囤粮,等冬荒抬价。”

写完她没有接着写。她把笔搁下,看着这行字,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快亮了,城隍庙的晨钟快响了。

她拿起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一行。

“粮价目前六钱五分一石。冬荒若至,至少一两二钱。翻倍。”

然后她把正面的结论涂掉了。

不是推翻判断——她信自己的账。但结论写在纸上,就是证据。证据给谁看?她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铺子,没有本钱,没有人。拿着这张纸去找谁?找官府?滁州通判刘安,她到滁州第一天就打听过,此人收了周记的冰敬,是三家粮商的护身符。找百姓?百姓买不起粮的时候自然会知道粮贵,用不着她一张纸。

她把涂了结论的那面朝上,另面朝下,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油灯灭了。柴房里只剩算盘珠子还在微微晃动的声音。

裴知微把算盘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算盘的缺角硌着她的肋骨,不疼,只是硌。她习惯了。

她推开柴房的门,走出去。城隍庙的院子里有几只麻雀在啄地上的草籽。天边一线鱼肚白。

她今天不打算再去粮市记数据了。三天够了,账算清了。接下来她要做的不是继续记——是找一条活路。

滁州粮市被三家把持,她一个身无分文的外来人,搅不动。但搅不动不代表不能做。她在云州长大,父亲做盐铁生意,她从小看父亲怎么在夹缝里找路——不跟大商正面争,找大商看不上的缝隙钻进去。

三家粮商囤粮等冬荒,说明他们把粮攥在手里不卖。那城西呢?城东呢?城外的农户呢?

裴知微站在城隍庙门口,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有个老妇人挎着篮子走过,篮子里装着两个糠饼。糠饼是穷人吃的,掺了米糠和野菜,连粗粮都算不上。

裴知微的目光跟着老妇人走了一截,然后收回来。

她往城西走。

城西是滁州的穷地方。码头在城东,富户在城中,城西是手艺人和苦力住的。这里的铺面矮小,门板发黑,街上飘着豆腐坊的豆腥味和铁匠铺的焦煤味。

裴知微走了一条街,看了两家粮铺。都不是三家粮商的——是城西本地的小粮铺,卖的是糙米和杂粮,价格比城内三家还贵一钱。小粮铺的粮从城外农户手里收,农户种的少,收的少,卖的自然贵。

贵,但有人买。城西的人买不起城内的粮,只能买更贵的糙米杂粮。这不对——糙米杂粮应该比白米便宜,在云州是这样的。

裴知微站在一家小粮铺门口,看了一会儿。铺子里只有一袋糙米,半袋黍米。掌柜是个瘦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打盹。

“老板,”裴知微开口,“你这糙米多少钱一石?”

瘦老头睁眼看了看她:“七钱。”

“黍米呢?”

“六钱。”

裴知微没说话,转身走了。七钱一石的糙米,在云州只要两钱。差了三倍半。不是云州便宜,是滁州太贵。

滁州粮贵,贵在三家垄断。三家把白米价格抬到六钱五分,糙米杂粮跟着水涨船高。城西百姓买不起白米,只能买糙米,糙米又被小粮铺加价——因为小粮铺收粮难,量小,成本高。

这是一个死结。三家不松手,粮价就不会降。小粮铺没有量,也降不下来。

除非有人能绕开三家,直接从外面调粮进来。

裴知微走到城西尽头,那里有一段矮墙,矮墙外是城西的排水沟,沟对面是一片荒地。荒地尽头是城墙根,城墙根下搭着几个窝棚,住着乞丐。

她靠在矮墙上,从怀里掏出《管子》。

书是母亲手抄的,线装,蓝布封面磨得起了毛。她翻到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是母亲的笔迹:“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裴知微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下。

母亲抄这行字的时候,父亲还在走商。家里仓廪实,衣食足。母亲说这行字的意思不是让人等富了才讲礼节——而是说,做任何事,先让人有饭吃、有衣穿,别的事才谈得上。

她合上书,塞回怀里。

现在她要做的事很简单:让城西的人有平价粮吃。

但她没有粮,没有钱,没有铺面,没有商路。

她只有一本残账、一把缺角算盘、一本《管子》,和脑子里父亲教了十几年的生意经。

裴知微从矮墙上直起身,往回走。她经过一家酒坊,门半开着,里面飘出酒糟味。酒坊门口堆着几袋东西,用草席盖着。裴知微扫了一眼——不是粮食,是酒糟。酒坊用粮酿酒,酒糟是废料。

她停下来。

酒坊里有人出来倒水,是个中年男人,膀大腰圆,围着皮围裙,手上沾着酒曲。

裴知微让到一边。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没在意,把水泼到沟里,转身要回去。

“老板,”裴知微叫住他,“你这酒坊一天用多少粮?”

中年男人回头看她,眼神警惕:“你谁?”

“码头上帮人算账的。”裴知微说,“昨天帮船算了笔账,船东说起滁州粮贵,酒坊成本高。我就想问问,有多高。”

中年男人打量了她几眼。十六岁的姑娘,灰布褂子,瘦,但眼神不慌不忙。

“高什么高,”他哼了一声,“一个月用粮八石,以前四钱一石,现在六钱五,一个月多花二十两银子。我这酒坊一个月才赚多少?”

“八石粮出多少酒?”

“八石粮出酒四十坛,一坛卖二钱,一个月八两银子。”

裴知微微微皱眉。八两银子收入,粮钱就要五十二两——这账不对。

中年男人看出她的疑惑,苦笑:“酒糟也卖钱,卖给养猪的。一个月酒糟卖个三四两。加上酒,十二两。粮钱五十二两,人工、柴火、铺租加起来又要十两。你说我赚什么?”

“亏本?”

“勉强持平。再涨一钱,我就关门。”

裴知微没再问,点了点头走了。

她走出十几步,停下来。

酒坊用粮八石,一个月。城西有多少家酒坊?她今天走了一条街,看到两家。城西一共有多少条街?她粗略估了一下,城西至少六条街,每条街一到两家酒坊、面铺或豆腐坊。这些坊铺都要用粮。

十家坊铺,每家用粮八石,一个月就是八十石。八十石粮,按六钱五分算,五十二两银子。如果粮价降到三钱——一半——这些坊铺一个月就能省下二十六两。

二十六两,对坊铺来说是命。对她来说,是筹码。

裴知微站在街中间,想了一会儿。

她不打算卖粮给百姓——百姓散买,量小,她没有铺面也撑不住。她要卖粮给坊铺。坊铺集中,量大,一次交易几十石,不需要铺面,不需要零售,只需要一个仓库和一个供货渠道。

仓库她没有。供货渠道她也没有。

但她有一样东西:信息。

她知道三家粮商的囤粮数据。她知道冬荒会来。她知道粮价会翻倍。她知道城西坊铺的用粮量和成本。她知道城外农户有余粮——因为小粮铺收粮难不是因为农户没粮,是因为小粮铺量小,农户不愿意为零碎生意跑一趟城。如果有人能把城外农户的余粮集中收上来,量就够了。

裴知微的算盘在怀里硌着她的肋骨。

她转身,又走回那家酒坊门口。

中年男人正在搬酒糟,看见她又回来了,皱眉:“你怎么又来了?”

“你贵姓?”裴知微问。

“姓赵。”

“赵老板,”裴知微说,“我问你一件事。如果有人能给你供粮,一石三钱,你要不要?”

中年男人——赵掌柜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看她。

“三钱?”

“三钱。”

赵掌柜的眼睛眯起来。三钱一石的粮,比三家粮商的六钱五分便宜了一半还多。这个价他不是没想过,是不敢想。

“哪来的粮?”

“城外农户手里收的。”

“城外农户的粮量小,收不齐。”

“收不齐是因为没人去收。”裴知微说,“不是没有粮。”

赵掌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谁?”

“码头上帮人算账的。”

“我问你叫什么。”

裴知微顿了一下。

“裴。”

她只说了一个姓。赵掌柜等了等,见她不往下说,也没再追问。他做了二十年生意,见过各种人,知道有些人不愿意多说,就不该多问。

“三钱一石,你能供多少?”

“还没定。”裴知微说,“我先问你,你要多少。”

赵掌柜想了想:“一个月八石,你要能供,我全要。”

“八石太少。”裴知微说,“城西不止你一家酒坊。你认不认识其他坊铺的掌柜?”

赵掌柜的眼神变了。他重新打量裴知微——不是看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是看一个做生意的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知微没有直接回答。她从怀里掏出算盘,不是拿出来显摆,是习惯——她思考的时候手指要在算盘上拨。她低头拨了两下,然后抬头。

“城西的坊铺用粮贵,因为三家粮商把粮价抬了上去。我能不能把粮价打下来,不靠嘴说,靠粮。我从城外收粮,直接卖给坊铺,不走三家粮商的路。粮价降了,坊铺活得下去,城西百姓也能买到便宜的饼和面。”

赵掌柜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多大?”

“十六。”

赵掌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说要绕开滁州三家大粮商,给城西供平价粮。

“你有钱收粮吗?”

“没有。”

“有仓库存粮吗?”

“没有。”

“有车马运粮吗?”

“没有。”

“那你有什么?”

裴知微把算盘揣回怀里。

“我有账。”

赵掌柜看着她,没说话。

裴知微从怀里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把涂了结论的那面朝下,另一面朝上递过去。上面是她记的三天数据——进出货时间、品类重量、船号车号,整整齐齐。

赵掌柜接过来看。他不识多少字,但数字看得懂。他做了二十年酒坊,粮的品类、重量、价格,一眼就知道真假。

他看了很久。

“这些数……你一个人记的?”

“三天。”

赵掌柜把纸还给她,转身把酒糟搬完了。他站在门口,背对着裴知微,擦了擦手。

“你明天来。”他说,“我帮你问问其他几家。”

裴知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走出酒坊巷子,回到城隍庙柴房。天已经大亮了。她坐在草席上,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进怀里。

算盘在怀里,缺角硌着肋骨。

她闭上眼,没有睡。她在算另一笔账。

城外农户的余粮,她没有实地查过,不知道有多少。但她知道一件事:滁州城外有三个乡,每个乡至少百户人家,每户种粮除了交租和自用,多少有余粮。余粮不多,一户可能只有两三斗,但三个乡加起来——

她拨了一下算盘。

三百户,每户平均两斗余粮,六百斗,合六十石。

六十石不够。城西十家坊铺一个月要八十石。

但这是最低估算。如果她把收粮范围扩大到城外二十里的村子——

她又拨了几下算盘。

够了。

但问题是钱。收粮要钱,运粮要钱。她一分钱都没有。

赵掌柜说帮她问其他几家。如果几家坊铺愿意先付定金——

定金。先收钱,再收粮。用坊铺的钱收农户的粮,赚中间的差价。三钱收,三钱卖——不,她不能赚这个钱。她说过三钱卖给坊铺,那就三钱卖。收粮的成本如果也是三钱,她一分不赚。

不赚钱的生意没人做。但她要的不是赚钱,是要在滁州站住脚。

站住脚,然后才能做下一步。

她重新拿起算盘,在黑暗的柴房里拨了很久。算盘珠子噼啪响,像急雨打瓦。

最后她停下手。

收粮价不能三钱。城外农户的余粮零散,收粮成本里要算上跑腿的人工。如果雇一个人收粮,一天工钱五十文,收十户,十户的粮加起来两石。两石粮按三钱算,值六钱银子。人工五十文,约半钱。加上运费——

她把数字理清了。

收粮价二钱五分一石,卖给坊铺三钱一石,中间五分利。八十石粮,利四两。四两银子不够养活自己,但够付柴房的钱和两顿馒头。

够了。先活着。

裴知微把算盘揣好,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她今天要做两件事:第一,去城外走一趟,看看农户的余粮到底有多少。第二,等赵掌柜的消息。

她推开柴房的门,走进了滁州清晨的薄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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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算盘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