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记酒坊在滁州城西巷尾，门脸不大，后院却深。裴知微找到这里时，是第三天傍晚。她手里攥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纸上墨迹未干。
赵大年正蹲在院子里翻酒糟，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一个瘦小的姑娘站在门口。她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但腰间别着一把缺角算盘。 “找谁？” “赵掌柜，借一步说话。”
赵大年擦了手，把她让进前堂。裴知微把纸铺在柜台上，一角压住，另一角用茶碗抵着。赵大年低头看了一眼，没看懂。
“这是什么？”
“滁州粮市这半年的进出账。”
赵大年是军户出身，在滁州卫挂过名，后来伤了腿才退下来做酒坊。他粗通文墨，算盘打得不精，但做了十几年买卖，账面上的东西看得出大概。他重新看了一遍纸上的数字，眉头慢慢皱起来。
“三家粮铺的进货量加起来……这么多？”
“半年合计四万八千石。滁州城在册人口两万三千户，按每户月耗一斗半算，半年用量不到两万石。多出来的近三万石，全囤在仓里没卖。”
赵大年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算出来的？”
“蹲了三天，记他们每天进出的车数和担数。周记从南门进货，走水路，船吃水深浅能估重量。孙记从东门走车，每车装多少石看车辙印。陈记最谨慎，半夜卸货，但灯笼数量对得上人数，能反推货量。”
赵大年盯着她看了几息。“你多大？”
“十六。”
“十六岁的丫头，蹲三天记这些？”
裴知微没接话。她把纸往赵大年面前推了推。“赵掌柜，你若不信，自己去粮市看一天就知道了。”
赵大年没当场表态。他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说：“你明天来。”
第二天裴知微来时，赵大年的脸色变了。他真去粮市蹲了一天，没带算盘，就站在周记铺子对面的馄饨摊旁边数了一下午的进货车。回来后他把裴知微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在最后一行旁边打了个勾。
“数字差不多。你少算了陈记的——他半夜卸的那批比你估的多两成。”
裴知微点头。“我看到了，但没证据，只按能确认的数算。”
赵大年靠在柜台上，胳膊抱在胸前。“你拿这个来找我，想干什么？”
“城西五家酒坊面铺，日常要存粮。你们从三家粮商手里买粮，价格比行价高一倍。如果你们凑钱从外州调粮进来，自用之外平价卖出，粮商的价就撑不住。”
赵大年听明白了。他没立刻说好，也没说不行，问了一个问题：“外州的粮从哪来？”
裴知微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纸。上面记着三条水路、两个陆路口岸，每条路后面标着运费和耗时。
“青江上游滁州邻县有粮，走水路三天到。我蹲码头时认识一个运粮船老大，他跑过这条线。粮价是滁州的一半，加上运费，到岸价比三家粮商的售价低四成。”
赵大年把两张纸并放在柜台上，看了很久。
“你一个小姑娘，怎么懂这些？”
裴知微的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算盘，缺角的那边。“我爹做生意的。”
赵大年没再追问。他在酒坊里坐了一炷香，叫了隔壁面铺的孙婆子、斜对面铁匠铺的老焦、巷口卖布的陈瘸子、还有街尾豆腐坊的刘寡妇。五个人挤在赵大年前堂，裴知微把账摊开，一条一条讲。
孙婆子先问：“钱呢？凑多少？”
裴知微早算好了。“五家各出二十两，凑一百两。五十两做粮款，三十两做运费和码头费，二十两留作周转。第一批调粮三百石，自用五十石，余二百五十石平价卖出。按每石赚二钱银子算，第一批能回本四十两。三批之后本金翻番。”
刘寡妇皱眉：“二十两，我拿不出。”
赵大年看了刘寡妇一眼。“你出十两，我替你垫十两。”
裴知微看了赵大年一眼，没说话。
老焦敲了敲桌子。“账是好账，但有个事你没说——三家粮商知道了怎么办？”
“不会让他们知道。第一批粮走水路进来，从城西码头卸货，不进城门，直接进赵掌柜的后院。酒坊后院有偏门通巷子，面铺和铁匠铺都能从巷子进出，不走正街。粮到了之后在五家内部消化，不挂牌、不摆摊、不吆喝。要买粮的人自己来找你们。”
赵大年接了一句：“暗着卖。”
“不是暗着卖。是不给粮商反应时间。等他们发现城西有人卖平价粮时，我们已经卖了三天，消息压不住了。到时候他们要么跟着降价，要么看着客人跑。”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孙婆子先点头，老焦跟着点头，刘寡妇咬了咬牙也点了头。陈瘸子最后说：“我信赵掌柜。赵掌柜说行就行。”
赵大年站起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铁皮匣子，打开，数了二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
裴知微把银子收进布袋，给赵大年打了一张收条。收条上写了数目、用途、归还期限，落款处按了拇指印。
赵大年看着收条上那个红指印，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裴知微。”
“裴。”赵大年念了一遍，没再多问。
当天夜里，裴知微在赵大年酒坊后院的柴房里住了一晚。她把缺角算盘放在枕边，母亲手抄的《管子》垫在算盘下面。柴房里有一股酒糟味，不难闻，像发酵的粮食。
她翻了个身，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把父亲残账又翻开一页。残账上记的是盐铁生意的核算法，和粮账不同，但底层逻辑一样——进价、运费、损耗、售价，四个数之间的关系，万变不离其宗。
她把残账合上，闭眼。明天一早，她要去码头找那个运粮船老大谈运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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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酒坊赵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