滁州码头在卯时开市。裴知微站在货栈檐下，看挑夫把一袋袋麦子从船上卸下来。她身上那件灰布衫已经三天没换，袖口磨出了毛边。怀里揣着的缺角算盘硌着肋骨，母亲手抄的《管子》用油纸包了，贴身放着。
码头管事在栈房门口支了张桌子，上面堆了一摞货单。裴知微走过去，站在三步外等管事抬眼。
“干什么？”
“帮算账换两个馒头。”
管事上下打量她一眼，把一沓货单推过来。“未时前核完，给你四个馒头。算错一笔扣一个。”
裴知微坐下来，把算盘搁在桌角。货单是滁州粮市通行的记法——品名、数量、船号、到岸日期，但每张单子上的单位不统一，有按石的，有按斗的，有按袋的。她左手拨算盘，右手在货单边角标换算后的数目。管事原本靠在椅上喝水，走到她身后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回屋又端了碗热水出来搁在她手边。
未时刚到，裴知微把核完的货单整整齐齐码在桌上。管事翻了翻，抽出一张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以前算过粮账？”
“算过。”
管事叫伙计拿了四个馒头来。裴知微把两个塞进怀里，两个就着热水吃了。她吃得不快，但没停过。
裴知微端着水碗在码头坐到申时，看完了三拨粮船卸货。第一拨是周记的船，麦子，六百石。第二拨是孙记的船，也是麦子，五百石出头。第三拨是陈记的，粟米和麦子混装，约莫四百石。三拨船靠岸时间前后差不到半个时辰，卸货的挑夫却是同一批人——说明三家共用码头劳力。
她把水碗还给管事，顺着码头往粮市走。
滁州粮市在城南，一条长街两边都是粮铺。裴知微从街头走到街尾，进去了十一家铺子。她不买粮，只在每家铺子门口站一会儿，看墙上挂的价牌，听掌柜跟客人报价。
周记粮铺，麦子每石一两二钱。孙记粮铺，麦子每石一两二钱。陈记粮铺，麦子每石一两二钱。
她又走了一遍。十一家铺子，八家的麦子报价一模一样——一两二钱。剩下三家不卖麦子，只卖粟米和豆子，但粟米的价格也几乎一样。
裴知微在粮市街口蹲下来，把算盘搁在膝盖上。她没有纸，就用炭笔在油纸包的反面记数。码头三拨船合计一千五百石粮，全是麦子和粟米。粮市十一家铺子报价一致，价差不到一钱银子。
她在油纸上写了一行小字：三船同码头，同挑夫，同价。
一个挎篮的老妇人在她面前停了一步。“姑娘，你是买粮的？”
“不买。”
“那你蹲这儿干什么？”
“算账。”
老妇人摇头走了。裴知微把油纸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粮市外围靠墙根有一排空地，平时是卖草鞋和针线的小贩占着。裴知微在墙根下找了一块干净些的砖头，把缺角算盘搁在前面，从怀里掏出那四个馒头里省下的两个，掰了一小块放在算盘旁边。
她不吆喝，也不拉客。就坐在砖头上，把算盘珠子拨得轻轻响。
第一个来找她的是个卖豆腐的老汉。他搬了一筐豆腐来，想算算今天卖了多少。“豆腐三文一块，我卖了……我数数啊……”他翻了翻筐里的铜板，“一百二十三块。”
裴知微拨了几下算盘。“三两六钱九分。”
老汉愣了愣，把铜板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抬头看她。“姑娘，你算得比我快。”
“您这铜板里有四个是旧的，分量轻，折算下来少两文。”
老汉翻出那四个旧铜板看了看，叹了口气。“行吧。多少钱？”
“不要钱。”裴知微把掰开的那块馒头推过去。“换您一碟豆腐。”
老汉走后，又有几个小贩来找她算账。一个卖布的算匹数，一个卖炭的算斤两，一个挑担子卖针线的女人算她这趟走了几个集赚了多少。裴知微来者不拒，算盘珠子拨得利落，报数干脆。她不收钱，只换吃食和水。
到日头偏西时，粮市开始收摊。一个穿短褐的伙计从周记粮铺出来倒泔水，路过墙根时瞥了裴知微一眼。裴知微没抬头，但耳朵记下了伙计的脚步——他倒完泔水没回铺子，而是拐进了隔壁孙记的后门。
裴知微把算盘收进怀里，站起来。她沿着粮市外圈走了一圈，数了运粮板车的车辙印。周记铺子门前车辙最深，有六道。孙记四道。陈记三道。但三家铺子后巷通向同一条窄巷，窄巷地上的车辙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在油纸上又添了一行：后巷同路，车辙叠合。
天黑透了，粮市街口只剩两盏灯笼亮着。裴知微抱着算盘走到城南门外的破庙，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来。她把《管子》从油纸里取出来，翻到扉页。母亲用工楷抄的那行字在月光下勉强能辨——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她把书合上，垫在脑后躺下。怀里揣着两个馒头、一本残账、一把缺角算盘。
破庙的瓦缝里漏下来一缕夜风，吹得她后颈发凉。
她把身子蜷紧了些，闭上眼。明天她要去量一量那三家铺子的粮仓有多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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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滁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