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嫁船是条旧乌篷,船板缝里渗着陈年桐油味。钱万隆派了两个婆子看着裴知微,一个叫王婆,一个叫李婆。王婆白日守,李婆夜里守。裴知微被关在后舱,手腕上系了根红绳,说是聘礼规矩。
船行两日,过青江。
裴知微在后舱没说过一句话。王婆给她端饭,她吃。王婆给她梳头,她坐直了不动。王婆和船夫聊天时,裴知微半阖着眼,听他们说话。
船夫说青江这段有浅雾,夜里不能走,得靠岸等。
王婆骂了一嗓子,说钱老爷催得紧,误了日子拿她开刀。
船还是停了。乌篷靠在青江南岸芦苇荡边,抛了锚。王婆和李婆换了班,李婆守夜。裴知微躺在后舱铺上,听见李婆坐在舱门口和船夫喝酒。李婆喝得慢,但一直在喝。
裴知微把红绳解了。她在裴德厚家被软禁那半月,表面学做针线,暗中把裴德厚书房里能翻到的东西都翻了一遍。钱万隆商队的路线、停靠点、交接人,她记在脑子里。红绳是活结,她白日就试过,但没解。等到夜里才解,是因为要等一个停船的夜晚。
后舱隔板下有个裂缝,裴知微白天量过,刚好能塞进一把算盘。她的算盘是缺了角的,父亲留下的。母亲手抄的《管子》她贴身藏着,裹在里衣腰带上。
李婆的酒喝到第三碗时,话开始含糊。裴知微从铺上坐起来,没穿鞋,赤脚踩在船板上。她把算盘从隔板缝里抽出来,塞进腰间。舱帘掀开一条缝,李婆歪在舱门口,脑袋耷拉着,手里还攥着酒碗。
裴知微侧身出了后舱。
船板湿滑。她赤脚踩上去,脚趾扣住木板缝。夜色浓,雾从江面上漫过来,三步外就看不见人。芦苇荡在船右舷两丈远,她伏低身子,翻过船舷,落进浅水里。
水没到膝盖。江底是淤泥,踩下去拔脚时要用力。她没出声。芦苇荡比她想的深,进去三步就看不见船上的灯火。她往深处走,水越来越浅,到脚踝,到脚面,最后是湿泥地。
裴知微在芦苇荡里蹲下来。夜风从江面上刮过来,芦苇沙沙响。她浑身湿透,九月夜里江风已经凉了。她把算盘从腰间取出来,抱在怀里。算盘珠子被水泡了,木头发胀,但她没松手。
她没往前走。走深了怕有蛇,走浅了怕被追。她蹲在原地,听。
江面上没有动静。李婆大概还没醒。
后半夜雾更浓了。裴知微把《管子》从腰间取出来,摸了摸。纸是潮的,但没散。她把书和算盘一起抱在怀里,背靠着一丛芦苇根,闭了眼。
她没睡着。耳朵一直听着江面的动静。
天蒙蒙亮时,她听见远处有橹声。
裴知微睁开眼。雾还没散,但橹声很近。她拨开芦苇看过去,一支船队从上游下来,五六条粮船,首尾相连,吃水很深。船头挂着幌子,写着“漕”字。
运粮船队。
裴知微从芦苇荡里站起来。她浑身泥水,头发散着,脸上沾着芦苇叶。她沿着浅水往船队方向走,走到最末一条船旁边,喊了一声。
船尾有个胖厨娘在刷锅,抬头看见她,吓了一跳。
“大姐,我要搭船。”裴知微声音哑了一夜没说话,“我帮你做饭洗碗,搭到滁州。”
胖厨娘上下打量她。泥水、赤脚、怀里抱着个破算盘。不像逃妾,倒像落难的。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去滁州做什么?”
“投亲。”
胖厨娘犹豫了一下。前面船上有男人喊了一声:“刘婶,磨蹭什么?”
刘婶冲前面回了句:“就来!”然后压低声音对裴知微说,“上来吧。后舱灶台边上有个角落,你蹲着别乱走。船上的男人你别搭话,问起来你是我娘家侄女。”
裴知微翻上船舷。刘婶把她塞进灶台后面的柴堆里,扔了条旧布给她擦脸。
船队继续往下游走。天亮后雾散了,裴知微从柴堆里探出头,看见前面船上坐着几个粮商,在说话。
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说:“滁州粮价又涨了。周记的周德昌把城南两个粮仓都满了,孙记和陈记跟着涨。三家的价一模一样,一文不差。”
另一个瘦子接话:“串通好的。去年秋收他们三家联手压价收粮,今年开春一起抬价卖。滁州百姓买不起粮,城西已经有人开始挖野菜了。”
灰布衫冷笑一声:“谁管?通判刘安收了他们的银子,府衙不管。知府陈正卿倒是想管,但他管不了——刘安是上面的人,陈正卿动不了他。”
瘦子压低声音:“听说周德昌还要囤。他手里有滁州半年的粮。”
裴知微缩在柴堆后面,手里攥着算盘。她没动,也没出声。但她把两个粮商说的每个字都记住了。周记、孙记、陈记。三家串通。压价收粮、抬价卖粮。通判刘安收银子。知府陈正卿想管但管不了。周德昌囤了滁州半年的粮。
刘婶端着锅从灶台过来,看见裴知微睁着眼,递了个馒头给她。
“吃吧。别听那些人瞎聊。”
裴知微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粗面的,有点酸。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刘婶,滁州码头上能找到活吗?”
“什么活?”
“代写代算。”
刘婶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船行三日。裴知微白日帮刘婶洗菜刷锅,夜里缩在柴堆里睡。她把粮商们三天的谈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滁州粮市的格局已经清楚了:三家粮商串通垄断,通判是保护伞,知府被架空。周德昌囤了半年的粮,在等冬荒。
第三天傍晚,船队靠了滁州码头。
裴知微下了船。刘婶在船尾喊了一声:“丫头,你叫什么?”
“裴知微。”
刘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裴知微站在滁州码头上。怀里是缺角算盘和湿了一夜还没干透的《管子》。口袋里没有一文钱。
码头上人声嘈杂,脚夫扛着粮包来回走。裴知微把《管子》塞进怀里,抱着算盘,往城里走。
她走了二十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青江。江面上运粮船队已经远了。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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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逃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