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秦府门口。
阿繁先下了车,门房见了她立刻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阿繁姑娘好久不见,我们姑娘每天都念着你呢。”
阿繁看着他,轻轻皱起眉,“她念我,为什么跟你说?”
门房没料到她会这样说话,一时间怔在原地。杜明若在车里听得分明,没忍住轻笑出声。
“是我出门前与母亲说话被他听了去。”秦妙芸缓动衣裙,款款而来。她立在阿繁面前,亲昵地拉起她的手,“走,先去见见母亲。”而后,又转向杜明若,“还要我请你才下车么?”
杜明若垂首,收敛了唇边笑意,再抬头,已经换上一副温顺的样子。
“不敢劳烦秦姑娘。”
秦妙芸冷笑一声,拉着阿繁先入内了。
门房见状立刻冷下脸,随手给杜明若指了方向,便不再理会她。杜明若轻叹一声,这样的场面已经经历许多。阿繁从前是新皇邻家的孤女,吃过新皇发妻给的一口饭,是新皇推心置腹之人。
莫说贵女们,连新贵臣子也要让这位阿繁姑娘三分。
新皇入京后专门派了人接她来,又让阿繁留在杜家,是监视杜家,也是把控杜家。不过阿繁倒是好脾气,不像其他几个侍女一样总爱折腾杜家人。她虽然不爱说话,但偶尔还会帮帮忙。
杜明若觉得,她是个顶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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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明若入花厅时,屋内已经聚了几位贵女。京中无甚风景,几位姑娘没什么新鲜事可聊,无非就是些扇子手帕时兴花样。屋内如静谧死水,直到杜明若进屋,气氛才活泛起来。
“杜姑娘,听说陛下要赐你县主之位,在此先贺过了。”
为首的依旧是秦妙芸。杜明若闻言忍不住在心中哀叹,怕什么来什么。她打起精神,温和地弯弯唇角,“是陛下皇恩浩荡。”
秦妙芸笑得愈发灿烂,“只是不知陛下会沿用姑娘从前的封号吗?”她顿了顿,环顾四周。其他几位姑娘会意,也都围上来,几道轻蔑又鄙夷的目光从头到脚滑过杜明若。
“听说是取了同音的‘静贞’二字呢,看来陛下对杜家颇有期许啊。”一位贵女以团扇掩面,笑的轻柔。杜明若看去,认出她也是从前一起读过书的世家小姐。
“姐姐文采斐然。”杜明若怯生生看了眼宋姑娘,“连陛下的心意也能洞悉,真是玲珑剔透。”
宋二姑娘瞬间白了脸,她手指着杜明若,哆嗦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杜明若冷眼看着她,从前在宫中读书时她的胆子就小,散学后大家都去御园骑马射箭,唯有她一人坐在亭中,一步也不肯靠近马匹。
现在,竟也敢跳出来第一个针对自己。杜明若看向秦妙芸,心知宋二姑娘没这样的胆气,这是秦妙芸的主意。
秦妙芸攥住宋家姑娘的指尖,把她拽到自己身后,“何须揣度?陛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杜家能苟且偷生全靠陛下的恩典,你再不满又能如何?”
杜明若低下头,声音讷讷,“陛下恩典,杜家怎敢不满。秦家受封勋爵,自然比杜家更沐皇恩。”
秦妙芸面色不改,她看着杜明若,“杜家见陛下宽容便有些忘乎所以了。别说册封县主的圣旨还未下,就算是下了,你还是警醒些好,别似杜伯父,更别似你那外祖家一般,不识时务。”
“得了,宾客快要到了,我得随母亲去前厅迎客。你也随我一同去吧?”
杜明若依然是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这是秦家的宴会,我、我算什么呢?我不去了吧……”
秦妙芸清浅一笑,“随你。今早听人说后院的芙蓉开了,我还没来得及去瞧。若你得闲,帮我去采些,为宴席增色。”
杜明若惊疑不定,小心翼翼地看向秦妙芸,“那阿繁……?”
“阿繁在我母亲那里,开宴时她自会回来。”
纵然杜明若不愿意落单,但又不得不做。她转念一想,左不过又是些坎坷泥路之类的,最多污了裙摆惹人笑话一场罢了。反正也被人嘲笑许久,不怕这些。
思至此,她笑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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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的院子比父亲在位时华贵了许多。杜明若拂过那些鲜妍的花,只觉得满园春色沁人心脾,思绪也没那么压抑了。她深吸一口气,让花香沁透心脾,忍不住露出笑颜,连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明若丫头,这是要去哪里啊?”
杜明若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怕极了。秦妙芸虽刻薄却空有一副花架子,不比她母亲。但杜明若此时已无路可逃,她只能转过身硬着头皮行礼,“见过秦夫人。”
不苟言笑的妇人正站在三步开外,褶皱横生的眼皮挡不住闪着精光的锐利眼眸。杜明若记得她还不到四十,竟已经生了老态。
秦夫人从上到下打量一圈杜明若,“明若丫头好兴致啊,不在花厅喝茶,有闲心来后院赏花。”
杜明若看着自己的绣鞋尖,低眉顺眼地回答,“是妙芸让我来采些芙蓉花。”
夫人的嘴角动了动,眼却眯了起来,扯出一抹讥讽,“明若丫头,虽说你从前是娇惯了些,可总归是皇室教导出来的孩子,怎么能学那些市井小人满口谎言?”
她嗓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杜明若的心跟着颤了两颤,只敢小声辩解,“夫人明察,真是秦姑娘让我来的。”
她的手指蓦然指向杜明若身后的花丛,杜明若吓了一跳,抬眸看了眼秦夫人,正对上对方狠厉的眼神。她惧怕极了,只能又低下头,祈祷着这位夫人能满意自己的恭顺,放过自己。
可惜,不能如她所愿。
“芙蓉乃是年中开花,现在才四月里,哪里来的芙蓉花?”秦夫人迈步靠近。她步伐极稳,一步一顿,镶金坠玉的绣鞋落地声细微,却如擂鼓回荡于杜明若心间,“我家女儿从小就爱芙蓉,怎会不知花期?也就是你这样四体不勤、花时不分的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杜明若深知说什么都是让人看笑话,只好垂眸不语。
远处一群贵女行来,为首的正是宋二姑娘。她们向秦夫人见了礼,随后又拿着帕子捂嘴偷笑,“明若如今日子难过,偷两株芙蓉出去典卖换些盐巴也是有的。夫人何必与她计较,让她偷两棵走,只当是看不见罢了。”
她促狭地眨眨眼,从头上拔下一根碧玉簪,随手丢在杜明若脚边,“看你衣着素净,哪里还有点公主的样子。捡起来吧,别一会在席面上让人笑话。”
泥土松软,碧绿的簪子正斜躺在土中。簪身上的花纹嵌入了泥,上好的颜色被玷污,已经快要瞧不出来是块好玉了。
杜明若咬咬唇。心已经麻木,屈辱太多,再惊涛骇浪也淹不死一个早就沉底的人。杜明若只是深感可惜,可惜了这么好的簪子。她缓缓蹲下身,拾起那根簪子,掏出帕子,仔仔细细将簪子擦拭干净,又递给宋家姑娘。
“姐姐,这是块好玉,莫要暴殄天物。”
宋姑娘不接,拿着帕子掩唇偷笑,“不过二两银子的东西,平日里拿着赏人都觉得俗了,你竟觉得是块好玉。杜明若呀杜明若,杜家日子越过越差就算了,你怎么连眼光都变差了?”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
杜明若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若她还是南淮的公主,这样的簪子连皇宫的门都进不去,可她已经不是了。
这根簪子能给外祖父买药,能让父亲少做两天木工,能给家里添上米面。若阿繁肯帮忙,说不定还能弄到些母亲最爱的果子。
这样看来,这簪子绝非凡品。
夫人看着她的样子,也忍不住流露出一点鄙夷,“若真喜欢就拿着,只是在席面上可要念着你宋家姐姐的好。”
杜明若又看了眼那簪子,还是摇头,“这是宋家姐姐的东西,明若不要。”
啪的一声,宋姑娘忽然一巴掌打在杜明若手背上。杜明若吃痛,忍不住翻转双手躲避。簪子顺势飞了出去,狠狠撞在假山上,粉身碎骨。
“少在我面前扮那副清高的样子!”
眼瞧着宋姑娘的手高高扬起,杜明若想躲,一旁随侍夫人的两个嬷嬷立刻上前押住她的肩膀。
“明若姑娘摔了宋二姑娘的簪子,便想要跑么?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杜明若狼狈躲闪,慌乱间被嬷嬷扯乱了发髻,衣裙也皱起。可两位嬷嬷都曾习武,轻易就压住了杜明若。
今日难道真的逃不过了吗?
杜明若闭上双眼,等待着疼痛袭来。
预想中的屈辱和痛苦没有到来,反倒是嬷嬷先卸了力气。
“秦夫人。”
杜明若慌忙挣脱两个嬷嬷的钳制,整理了衣裙又拢了拢发髻,勉强算得上得体后才抬起头。
远处的回廊中正站着一个男子。逆着日光,杜明若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出他虽穿着布衣却袖口扎紧,应当是位武将。
“晚辈见过秦夫人。”
男子走出回廊,在与她们五步之隔停下。在他之后,跌跌撞撞跟着两个丫鬟,口中还念着什么,但见院中诸人,也不敢再言,只双手交叠站在廊下。
秦夫人显然是认识他的,一扫之前吊梢讥讽的样子,甚至微微颔首,“李将军有礼了。”
贵女们皆不认识这张脸,但见夫人如此客气,又听他姓李,多半也猜出了男子的身份。几人颤颤行礼,而后沿着小路退去了。
“自上次皇宫一别,还未拜见夫人。夫人身体可好?”
秦夫人有些不自然,“还好,劳将军挂念。前厅还有客人,妾身先去待客。”她瞥了眼身侧的杜明若,“明若丫头,一起去吧。”
杜明若虽整理了衣裙,但依然有些散乱。她深知若这样出现在众人面前怕是再也拾不起颜面了,慌乱之间竟将求助的视线投向眼前的男人。
男人的目光与她相接,但只沾了沾,很快又落在秦夫人身上。
“夫人莫怪,宜成公主想要见见杜姑娘。她在前厅略坐,马上便来后院。”
秦夫人点头,“那老身先去前厅了。”
见着秦夫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之后,杜明若长舒一口气,退后一步,“谢过将军——”
她话音未落,面前的男人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只听他吩咐其中一个丫鬟道,“你去前厅找宜成公主的侍女,说向她借一套衣裙。”他停了停又问,“你家最近的客舍在哪?”
丫鬟想了想,“在东边,沿路五十步便能看见了。”
男人点头,“拿到衣裙后来那里寻杜姑娘——再者,劳你多跑一趟,把阿繁姑娘寻来。”
丫鬟领命去了,另一个丫鬟也乖觉地眼观鼻鼻至口,退到回廊下。
“将、将军,多谢。”若说杜明若方才只是客套,现下确是真心道谢,“也多谢,宜成……殿下。”
男子背对着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姑娘别担心,口吃这病能治的。我小时村东头曾有个大夫,很会治。”
杜明若怔了怔,随即破涕为笑,“多谢将军,真的多谢将军。请问将军名姓?”
男人侧过头,温和灿金的日光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杜明若看着,只觉得眼前这座小山分外眼熟。
“是在下误会了。在下李桢,见过杜姑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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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