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陛下请您过去。”
杜明若转身,认出来传旨的是父皇身边最得脸的内侍官。
她轻轻颔首,“刘公公,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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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内一片寂静,偶尔有宫女侍卫匆匆行过,肩上大多挂着一两个包袱,怀中还抱着些金银器物。见杜明若在看,他们慌忙停下行礼。
“参见殿下……殿下,这些器物都是陛下让奴婢们拿的……”
杜明若仰起头,去看连绵不绝的巍峨宫殿,只觉层叠似青峦,困住了所有人的一生。
“罢了,你们走吧。”
宫女们扯着衣裙起身相携而逃。有位年长些的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住了脚步。
“殿下……南淮气数将尽,要不殿下跟着奴婢潜出宫吧!陛下娘娘肯定也希望公主好好的……”
杜明若拭去眼角的泪水,勉强弯起唇角,“多谢嬷嬷。生养之恩还不尽,我不能留下父皇母后独自面对大军。况且父皇母后还在,哪里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嬷嬷还想说什么,见杜明若坚定的眼神,张了张口还是闭了嘴,只是小声道:“我陪了殿下十七年……靖真殿下……还请殿下保重自身。若再有机缘,到城外郊县寻奴婢吧……”
说罢,她也提着衣裙往宫门去了。
“刘公公。”杜明若重新整理好仪态,“公公,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早就无需人引领。你也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刘公公一揖到地,“陛下未登基时奴婢就伺候陛下,二十七年来从未离开过陛下身边,还请公主不要驱赶奴婢。”
杜明若点头,“也罢。只是嬷嬷是母后身边的老人了,还请您切莫要告诉母后。”
刘公公行礼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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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的长阶下站着一个少女。她未施粉黛,身着白衣,只用一根银簪挽起长发,分明是戴孝的模样。杜明若拾阶而上,只当看不见她。
“靖真殿下!”
杜明若依旧恍若未闻。
“靖真……明若姐姐!”
杜明若长叹一声,停住了脚步。她没有转身,只轻唤少女的名字。
“妙芸。”
秦妙芸像一只不肯折颈鹤,快步走到杜明若面前,“好久不见。殿下可有半分想念妙芸?”
杜明若依然看着脚下的白玉阶,光滑的表面因风霜雨雪早已遍布浅黄的纹路,往日看着如金缕丝线。可如今乌云遮日,只似破碎蛛网一般笼罩在大地上。
“殿下,皇城破了,新君的军队马上就要进城。只是不知,你父亲将是如何下场?会不会遭新君屠戮,尸骨无存?”
杜明若停住脚步,第一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眼前这位曾经的挚友。
“新君入城怕是要封赏秦家,秦老将军的荣耀得以延续,明若在此先贺过了。”
她不再留恋于回忆,快步朝着正殿走去。
“杜、明、若!”秦妙芸对着她的背影咬牙切齿,“我等着替你和你父母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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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有四人,皇位上,父皇和母后正并肩而坐,阶下站着一位老者和一个青年。杜明若认识他,那是南淮的丞相,也是看着自己长大、自己视为亲人的长辈。而青年正是他的儿子,也算与自己青梅竹马,平日里自己还会唤他一声兄长。
见杜明若进殿,丞相吩咐自己的儿子为杜明若送上酒杯。
“见过殿下。”
杜明若没有接,“丞相这是何意?”
老人苍老的脸上分明布满泪痕,但他依然笑着,“殿下,老臣辅佐过三代君主。如今,愿意陪着陛下娘娘和殿下上路。”
玉质的酒杯剔透,杯壁薄如蝉翼却重若千钧。丞相身后的年轻人攥紧手中的快刃,双眼紧紧盯着那杯酒。杜明若不得已拿起杯子,竭力稳住颤抖的手,可当她看见惊惧的父皇与轻抚他后背的母后时还是忍不住落下眼泪。她一步一步走上黄金阶,看着坐在皇位上的父母。
“父皇,母后,真的必须死吗?”
她不想死,但又不能不死。虽说新君进城兵不血刃,可开了皇城门后会发生什么,她想都不敢想。更何况,还有一位手持利刃的人盯着他们赴死。
身着华服的妇人起身,死死握住杜明若的手,“靖真,别怕,母后会陪着你,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生死不离。”
杜明若再也忍不住,头抵着母亲的怀抱,放声痛哭。
父皇也起身,他宽阔的肩膀足以揽住妻女,“靖真,看着父皇,看着父皇。”
“死是很简单的事,只要闭上眼,一切就都结束了。”
“父皇,会很疼吗?女儿怕疼。”
“不会的。”他不舍地看着怀里的孩子,露出一点悲戚的笑,“父皇不会让你痛苦的。”
他又转向咬着牙不肯落泪的妻子。
“见英,若有来生,不要遇见我,不要再做我的妻子了。”
透过朦胧的眼泪,杜明若看见父皇忽然露出一个微笑。他抬起手,用力打掉母后和杜明若手中的酒杯。随后,他冲向那个持刃的青年。
倏忽间,一支箭射破窗纸,斜刺里正中青年手中的短剑。与此同时,正殿的门被大力撞开。父皇愣了一下,反手将母女两个护在身后。
大军两边列阵。尘烟飞扬之间,一个中年男人自其中款步入殿。甲片挡住他的要害,其余只用皮革堪堪护住。而他身后光影交接之地,正站着一个手持长弓的男人。杜明若看不清他的脸,只见银甲鳞片层叠,细碎寒光流转,森然如龙鳞。
梦境顷刻消散,杜明若睁开了眼。
不算刺目的阳光穿过幔帐洒在她身上,杜明若揉揉眼,这才发现身旁的位置早就空了。
“母后……母亲?”
她才开口,就扯出一连串轻咳。
幔帐被掀开,一只粗陶碗递到杜明若面前。
“喝点水。”
杜明若笑笑,“今日是阿繁当值啊。”
阿繁冷淡地“嗯”了一声,不算柔和,却是少见的不会贬损杜家之人。
杜明若接过,先是抿了一小口,觑了眼阿繁的表情。自南淮覆灭之后,她和父母就被软禁在府中。新皇表面仁慈,给父亲封了一个闲职,还派了几个侍女和小厮留在府上。可背地里小厮惫懒,侍女冷待,府上的大小事务洒扫都是父亲自己动手。
且新皇有意无意,说南淮的绣品最好。于是自己和母亲除了打理宅院,平日还要绣些帕子香包上贡宫里。
好在父亲喜好木工,现在也能打些小玩意偷偷出去卖,也算能糊口。
阿繁接过粗陶碗,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是昨日赚的十七枚铜钱。”
杜明若拿起小包,将铜板倒在桌上,再仔细收进床头的小木盒中。
“阿繁,多谢你。”
阿繁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夫人在外院,我走了。”
杜明若目送她出去才打水洗脸。井水很凉,杜明若却觉得很舒适。她昨日做活久了,此刻十指肿胀,隐隐发热作痛。
她将双手翻过来手心向上,这才发现南淮亡国才不过一月,她的指腹已经长出一层薄薄的茧。
“明若,今日起这么早?”
母亲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杜明若整理了一下神情这才回头,“是。女儿昨日做了个噩梦,躺不住便起了。父亲是又在做木工吗?”
母亲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垂下眼帘,半晌才道,“新皇开恩,命人递了消息,他去我母家了。”
杜明若看着母亲的表情,心中也惴惴地难受,“是外祖父身体又不好了吗?”
母亲擦擦眼角,对着女儿勉强笑笑,“没事。新皇登基之后赏了卫府不少药材,你外祖父早年征战沙场,身体好着呢,定能度过此劫。”
杜明若抿抿唇,这哪是开恩。若要开恩,为何不让母亲回家探视,偏偏只让父亲去。况且父亲还是外祖父的心病……
“好了,不说了。”卫见英拍拍女儿的手,“今日午后有赏春宴,怕是又要折腾一番。一会儿会有马车来接,你早做准备。”
杜明若不能推辞,只能苦笑。这一月里已经办了两场这样的宴会,新贵旧臣间总有矛盾,便要靠这样的宴会化解。
朝臣能以见解论长短,那么新旧臣子的女眷便只有将矛头对准杜家女儿时才能同仇敌忾。
不是自己就是母亲,总归新皇是要立个靶子来调和新旧大臣。杜明若看看华发渐生的母亲,又回想起父亲佝偻着背坐在小屋中奋力拉扯锯子的样子。
“女儿知道了。”
卫见英的眼睛又湿润了,“若、若你生在寻常家,至少生死能自己掌握。可如今……”
杜明若低下头去看手上的新茧,“母亲,既然陛下让我们活着,我们就得好好活下去。不过母亲也不必担忧,无非是被调侃几句,女儿从不在乎——”
话未说完,阿繁进来打断了她的话。
“马车到了。”
杜明若深吸一口气,手抻平了袖口的褶皱。她抬起头,对着阿繁露出一个温和从容的笑意。
“走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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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去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