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若这才想起，南淮亡国那日，一箭射落丞相长子手中短剑的正是这位将军。思及故人刀剑相向，杜明若不免黯然神伤。
李桢背着身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也从她的沉默中悟出一二，“杜姑娘是在想秦夫人的苛待么？”
杜明若轻笑，“你们来了之后，苛待还少么？若我件件都放在心上，怕是早就要怄死了。”
话虽这样说，在场的两人都不信。李桢的目光看向地面，在她纤细的影子上停顿片刻，忽然开口，却是有些突兀的问题，“杜姑娘，冒昧问一句你年岁几何。”
杜明若不明白他缘何有此问，但念着刚刚人家帮了自己，还是规规矩矩回答，“半月前刚过十八生辰。”
才十八岁。
李桢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只觉得她年岁还小，南淮那些旧事不该落在一个小姑娘的头上。
他忍住想要回头的冲动，继续问杜明若，“你可知秦家为何针对你？”
杜明若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说，“不知道，无非是父辈们的恩怨，我也不想知道。”
李桢叹了口气，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日头渐渐西斜，丫鬟终于带着阿繁和衣裙回来了。阿繁先给李桢行礼，“见过将军。”
李桢点头，“去陪着杜姑娘吧。”
说完，他兀自向着回廊走去。落日余晖中，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小半落在杜明若身上，随着他的远去渐渐又移到她脚下。而后，消失不见。
杜明若回头，正看见阿繁直直地看着她。
“你有问题要问。”阿繁很笃定。
话到嘴边，杜明若还是咽了回去，只是问了句，“宜成公主是个怎样的人？”
阿繁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排布好的言辞没用上，只是简简单单回道，“她，很好。说话很慢，很热心。”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做饭好吃。”
杜明若失笑，“她肯把备用的衣裙借给我，她肯定和阿繁你一样是个很好的人。”
/
东客舍早有侍女在等待。杜明若换好了衣裙，这才发现阿繁手中还有个布包。
“首饰，简哥刚刚送来的。”
杜明若从没听过这个名字，疑惑地看着阿繁，“那是谁？”
阿繁想了想，“是副将。从前跟着陛下，现在跟着将军。”
杜明若颔首。不用问，这个将军就是李桢。
布包展开，里面是一支缠金丝镶白玉的细铜簪，簪首点缀一粒珍珠，庄重也不算惹眼。
杜明若对着铜镜，将簪子插进发髻，回首对着阿繁灿烂一笑，“阿繁，好看吗？”
阿繁面无表情地点头，“好看。不过，你为什么不反抗？”
杜明若滞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那些来自贵女的嘲讽。杜明若摇摇头，“没有必要。如今父母都还活着，我已经很知足。”
这话说的恭敬又好听。杜明若借着铜镜去看阿繁的反应，阿繁却好像未察觉她的视线，只是兀自思索着什么。片刻之后她才道，“我六岁的时候，杀过一条恶犬。从那以后，村里没人敢惹我。”
杜明若不明白她好端端为何说起这个，但依然听她说下去。
“你也应该杀一条，这样就没人再敢惹你。”
杜明若苦笑，“哪有这么简单。阿繁，你没犯过错，身上无需承载一个王朝的覆灭。我和你不一样的。”
阿繁微微歪头，也学着杜明若的样子从铜镜中看她，“你打过败仗？”
杜明若不明所以地摇头。
“你开过城门投降？”
杜明若还是摇头，“可那是我的父亲，我的皇祖父。他们的血脉延续于我身上，罪责也延续于我身上。”
阿繁看着杜明若，半晌还是摇头，“南淮人，自寻烦恼。”
杜明若与她说不清了，只好站起身，“好了，快要开席了。我们去前厅吧。”
/
秦家受新皇重用，人人都想来巴结，故此席面上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杜明若坐在角落，多少有些不自在。除了许多不怀好意的眼睛，新朝的风俗也让她有些不适应。从前南淮席面是必要拉起两扇屏风的，一扇雕刻楼船夜宴，一扇金线绣花鸟。待到夜幕降临，灯火一照，便都栩栩如生，堪称绝景。
而新朝则大不相同。
如今的皇帝姓陈，母亲是因互市而南下的羌人。他又是从底层一路摸爬滚打爬上来的，因而有从龙之功的新晋权贵都没那么多讲究。秦家也站在新贵这边，宴会虽然男女分桌而坐，但中间只摆了半人多高的花架，透过重重花影，还能隐约见着对面的人影。
“明若，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酒过三巡，许多姑娘都借着霭霭暮色赏花去了。杜明若身边恰好有个空位，秦妙芸立刻端着酒杯坐下，嘴角噙着笑意，眼中却满是憎恶。
杜明若坐直，尽力维持着平静，“没有，酒菜都很好。”
“还是再进些吧。”说着，秦妙芸拿起筷子，夹了不少菜到杜明若盘中，“你看你清瘦了不少，怕是成日忧思才吃不下饭。”
杜明若忍不住心中一凛。秦妙芸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若是不吃便是承认自己过分忧思。一个亡国公主，能忧思什么？
她怎能露出半点忧思。
杜明若勉强扯出一抹笑，白着脸夹起盘中的饭菜，竭力塞进口中，咽下去。
秦妙芸满意地笑了，又拿起筷子为她添菜，“再来些。”
周围的贵女们都等着看杜明若的笑话，见她面色惨白还依然不敢停下，纷纷摇着团扇笑个不停。
杜明若再也咽不下去了，她为难地攥着筷子，想着若能忽然来个什么急病，不要太严重，只消晕过去就好。可天不遂人愿，她除了肚子涨得难受，其余地方好得很。
就在她左右为难时，阿繁忽然攥住了她的手。
“将军说，他要舞剑。”
秦妙芸笑着点头，“那我们一同去看看。明若留下，好好吃饭。”
阿繁依然攥着杜明若的手腕，“宜成殿下说，要你也去看。”
杜明若压下心中的诧异和犹豫。她明白，此时绝不可露出一丝一毫破绽。她放下筷子起身向秦妙芸道，“多谢款待。只是殿下通传不得不去，还请莫要见怪。”
秦妙芸从牙缝中挤出一声，“无妨”，便只能看着阿繁引着杜明若离开。
/
阿繁没带杜明若见宜成公主，而是先带她到僻静之处。
见四下无人，阿繁拍拍杜明若的后背，“吐。”
“不行，这不合规矩，更不是皇家子女的做派。”杜明若难受极了，却也不能允许自己有失皇室风范。她只能扶着墙慢慢踱步，期冀能消食，让自己好受些。
阿繁不明白，“为什么？你明明已经不是公主了。”
杜明若明知她没有恶意，但还是被她直白的话刺到了。她端正了仪态，缓缓开口，“我确实不是公主了，可就算她们不肯承认，可在她们心中我还是。所以她们要把我拉下来，踩在泥里，这才能确定南淮真的亡了。从此，她们便可无所顾忌地糟践我杜家。”
“现在她们只敢针对我，而不敢对父亲母亲下手。若我倒了，便轮到父亲母亲。阿繁，你明白吗？”
“不明白。”阿繁摇头，又补充了一句，“自讨苦吃。”
杜明若苦笑，“阿繁，我什么都没了。如果连这道门都守不住，那我最后一个可以称为‘家’的地方也要被他人肆意践踏了。”
阿繁不说话了，一双圆眼一错不错地看着杜明若。杜明若看着她，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
“为何我非要你的认同呢？”杜明若无奈地叹息着，“你明明比我小了许多，什么都不懂也在情理之中。”
阿繁拨开她的手，“我十七，没小很多。”
“还有，这是消食的药丸，你吃。”
杜明若警觉地闻了闻，“是谁给你的？”
“宜成殿下。”
杜明若拿着药丸举棋不定。她从未见过宜成公主，却受了她几次善意。她不愿怀疑公主的用心，但宜成毕竟是新皇唯一的女儿，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新皇的意思。她真能对自己友善至此吗？
思来想去，顶着阿繁执著的目光，杜明若还是不敢违逆，就着阿繁递来的水囊，咽下了那颗乌黑的苦药丸。
“这药吃下会有什么症状吗？”杜明若不敢挑破，只能似是而非地问阿繁。可惜阿繁是根木头，根本听不懂她的弯弯绕，直截了当地点头，“有，会消食。”
杜明若因着她的回答放松下来，神色间也多了些笑意，“除了消食呢？或许会腹痛难安？”
“没了。它是药，不是毒，不会腹痛。”
杜明若被她的坦诚噎了一下，心中生出些愧疚。她真是被磋磨久了，任何一丝好意都要翻来覆去地琢磨背后会不会有陷阱。
“哦，还有。”阿繁左手握着右手手腕活动了一下，“将军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阿繁正色道，“他说、说……太长了，我忘了。总之，需要药材就找我带信给他。”
“我怎会需要……啊，他是说外祖父？”杜明若不敢置信地抓住阿繁的胳膊，“你是说，将军愿意对卫府施以援手？！”
阿繁迷惑地点头，“对。生病就要看病，你为什么这么激动？”
“阿繁，你不明白，这真是太好了。”杜明若高兴地搅着手帕，不知是因为太过喜悦还是那消食的药丸真的生效了，她现下只觉得通体舒畅，忍不住雀跃道，“我外祖父本来只是小恙，因京中无人敢……这才拖成了大病。这下好了，有将军这句话，我们也能请到医师了。”
阿繁看着她的模样，只觉得有些眼晕，“哦，那祝贺你。”
杜明若还想说什么，身后的花丛中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谁，谁在那里？”
无人应答。
她和阿繁的对话涉及宜成公主更涉及李桢将军，两位都是好人，不能被有心之人拿到新皇面前做文章。杜明若壮着胆子，拔下头上的发簪举在身前，慢慢靠近花丛。
花叶之后，只有一个草窝和几枚拇指大小的蛋。
“是鸟雀啊。”
她长出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惊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