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凤凰花女人热情地招呼祖又川和任璞吃晚饭。饭菜很丰盛,餐桌上摆满了各种海鲜。这个家一共六口人,年迈的爷爷和慈祥的奶奶坐在一起,奶奶格外亲切,不断地叮嘱两人,“多吃点,别客气,就当自己家。”;凤凰花女人健谈而周到,她丈夫则沉默寡言,只是点头附和;小儿子格外活泼,叽叽喳喳的,边吃边讲学校里的趣事,逗得大家时不时笑出声来。
饭后,凤凰花女人一边利索地收拾碗筷,一边笑盈盈地对祖又川和任璞说,“村子里今晚还有活动,就在村口的沙滩上,热闹得很!你们年轻人快去看看吧,还有很多好吃的呢!”
祖又川一听,立刻来了兴致,拉着任璞就往外走。任璞一个人待在别人家里也确实不自在,便没有拒绝。
此时,村子里的雾气已经散尽,一轮明月高悬在夜空中,月光明净如水,把沙滩映得银亮。
沙滩上支起了许多小摊,热气蒸腾,免费派发着烧烤、糖水和炒饭炒面。最中央还燃着巨大的篝火,把夜空映得通红。人们正围着篝火一起唱歌跳舞,笑声与潮声混杂,像是节日的海浪在翻涌。
祖又川兴致勃勃,跑去领了两碗清补凉回来。这是夏日消暑的绝佳甜品,椰奶汤底里混着红豆、绿豆、薏米、凉粉、西瓜,正中间还飘着一颗黑芝麻馅的汤圆。
任璞接过清补凉,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慢吞吞地咀嚼着。他望着祖又川轻松自在的模样,忽然开口,“你似乎什么时候都不会着急。”
祖又川的语气轻快,“是啊,不然呢?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他指了指自己和祖又川T恤上的字。
任璞惆怅地问,“明天能彻底解决这件事吗?”
祖又川回答,“不知道,明天的事要等明天才能知道。”
任璞没有说话,只是仰头望向夜空。此时月亮高悬,饱满而明亮,海中的潮水在它的引力下汹涌翻腾,浪声如闷雷般一下下砸在礁石上。
就在这时,篝火旁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骚动。只见一个中年男人双膝跪地,对着身旁的秃头同伴声嘶力竭地告白,“阿豪!其实我爱的人一直都是你啊!”人群顿时一阵哗然,他身旁的妻子愣了一秒,随即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你混蛋!你和我结婚十多年了!上周你才说这辈子只爱我一个!”
几乎同时,不远处一名年轻小伙紧紧拉住一位老太太的手,感情真挚地说,“孙老太!我藏了三年了,今晚再不说我就要疯了!其实我对你……”他身旁的现任女友气得浑身发抖,将手中那碗红糖凉粉狠狠扣在他头上,“我看你已经疯了!”
混乱像瘟疫一般,在眨眼间就蔓延开来。一对牵着手散步的情侣突然互相扇起了耳光,痛骂对方从初中就开始不忠;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公蹲在沙滩上,对着一只匆忙横行的螃蟹嚎啕大哭,“你怎么只吐泡泡,而不回我的话?你讨厌我是不是?!”;甚至连几只狗也加入了这狂乱的行列,一边狂吠一边追着彼此的尾巴转圈。
沙滩顷刻间乱作一团,祖又川看得目瞪口呆,迟疑地开口,“这……也是牵魂节活动的一部分?”
任璞神色凝重,眉头紧锁,“不对劲。他们不像在演戏,而是真的失控了。这更像是……集体中邪。”他口袋里的鱼钩突然毫无征兆地闪烁起来,散发出幽暗的红光,一下又一下,节奏和海浪声完全重合。
两个人下意识地望向大海,发现潮水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急剧上涨,岸边原本裸露的大片礁石已被彻底吞没。海浪躁动不已,此时潮水的声音不再是单纯的自然之音,而更像从海底深处翻涌而来的呜咽与嘶吼,饱含着怨恨。那声音沉重而凌乱,仿佛某个亡魂正在漆黑冰冷的海底受苦挣扎。每一次海浪凶狠地拍上岸,都像一只冰冷的手在疯狂抓挠,想要捏碎陆地上的一切生灵。而当它暂时退却的间隙,沙滩上留下的不止是泡沫,还有某种看不见的、湿漉漉的东西。
它已经顺势爬上岸了。
突然,两个村民从混乱的人群中走出,径直地朝祖又川和任璞走来。一位大姨脸上堆着过分的慈爱,对祖又川说,“阿弟,跟了姨吧,姨家里有船有房,姨给你想要的一切生活。”
另一个穿着短背心的壮汉则凑近任璞,挤眉弄眼地说,“阿弟,想换换口味不?你要是答应,老子马上回家踹了那黄脸婆!”
任璞顿时僵在原地,他从未遭遇过如此直白又诡异的场面。祖又川反应极快,一把搂住任璞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面带歉意地对那两人说,“不好意思,我们是一对。”
大姨一脸失落,“啊?”
壮汉却不死心,拍着胸脯说,“三个人一起我也不介意!”
祖又川立刻故作深情地看向任璞,“可我亲爱的对我专一得很,他眼里容不下别人。”任璞被他这话恶心得一个激灵,刚想要挣脱,祖又川就低头凑到他耳边,小声警告说,“配合一下!他们现在都不正常!你要是甩开我,他们可能会疯上加疯,我们今晚就别想脱身了!”
任璞强忍着恶心,身体僵硬地任由祖又川搂着。
壮汉见状,狐疑地问,“我看你们俩人的气氛怎么这么不对劲呢?小情侣闹别扭了?”
祖又川脸上露出无奈又亲昵的笑容,“我俩是正闹别扭呢,都怪我,忘了今天是纪念日,他正跟我使小性子。”他边说边侧过头,用宠溺的语气对任璞说,“好了好了,是我不对,回去就给你补上礼物,行了吧,亲爱的?”
任璞强压下心里的不适,就着祖又川的话,偏过头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这个闹别扭的设定。可壮汉仍然不罢休,他嘿嘿一笑,竟伸手想来拉任璞,“阿弟,既然你们都吵架了,不如就顺便换换口味,今晚就和……”
任璞明白了,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必须用更强势的姿态把他们吓退。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侧身避开壮汉的手,一把反拽住祖又川的衣领,将他拉近,几乎是鼻尖对鼻尖地咬牙低吼,“你最好真的准备了礼物!” 然后他扭头对那两人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现在,我们要去单独谈谈,能让让吗?”
壮汉和大姨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势慑住,一时竟愣在了原地。祖又川立刻抓住这宝贵的空隙,就着任璞拽他衣领的力道,顺势揽住任璞的肩膀,一边朝着那两人挥手告别,一边半推半抱地带着任璞迅速转身,“两位,我们就去处理家事了。”
两人步伐极快,穿过混乱的人群,一路跑到远离喧嚣的角落,最终躲到了一片茂密的草海桐后面。月光洒落,将草海桐的轮廓照得发亮,也将两人的影子在沙地上拉得很长。远处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溅起细碎的白色泡沫。
祖又川躲在草海桐后面,笑得很开朗,他形容他们两人的现状,“大晚上的躲在这种地方,就好像偷情一样。”
任璞冷冷瞥祖又川一眼,“你就不着急吗?遇到的这些事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现在根本找不到头绪解决。”
祖又川摊手,“急有什么用?反正现在也去不了那座岛,不如先享受当下。”
任璞皱眉,“你倒是心大,万一不解决这件事,我们一辈子都得共感共梦,你难道受得了?”
祖又川就笑,“那也不错,你成绩很好吧?这样在考试的时候,我岂不是还能问你答案?这种感觉还挺新鲜的。”
任璞没好气地说,“我可不想一辈子和你绑在一起。”
祖又川立刻夸张地捂住胸口,“好伤人!和我扯上关系就这么难受吗,亲爱的?刚刚你还口口声声喊我‘亲爱的’呢,负心汉!”
任璞哑然,“你有毛病……”
就在这时,任璞口袋里的鱼钩再次散发出幽暗的红光。两人也注意到,此时拍打岸边的潮水似乎泛着一种不祥的、极淡的红色。任璞若有所思地说,“你有没有觉得,这潮水很奇怪?”
祖又川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他望向大海,“难道是潮水的问题……”
突然,一个佝偻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草海桐前面冒了出来,吓得两人同时一激灵。那是个驼背的老人,满脸沟壑般的皱纹,眼神浑浊不堪。他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祖又川和任璞说话,“她回来了……只要潮水一涨,她就跟着回来了……”
任璞立刻追问,“什么意思?她是谁?”
驼背老人不回答,继续兀自说着颠三倒四的话,“是鱼钩……她就在鱼钩上,她的怨气在海里飘着……只要是潮水能到的地方,人就逃不掉……”
任璞有些着急,“哪个她?你说清楚!”
驼背老人目光空洞地望着那片泛红的大海,他的声音沙哑,“报应啊……都是报应……村里的人造了孽,骗了她,负了她……海都洗不干净这份罪孽……”
任璞抓住关键追问,“谁骗了她?造了什么孽?你到底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驼背老人先是神情恍惚,忽然眼神一凝,瞳孔在月光下缩紧,目光锐利得像是换了个人。他压低声音,语速急促而恐惧,“说不得……说了,她会生气!会死人的!之前……之前有人多嘴乱说她的事,第二天就死在岸边,嘴角叫红线缝得死死的……眼睛,还瞪着天哩!她……”
话未说完,驼背老人猛地一抖,像是被什么驱赶一般,踉踉跄跄地扎进浓重的夜色里。任璞和祖又川连忙追过去,可绕过几棵高大的椰子树以后,却发现哪里还有什么人影。四下已经空空荡荡,只剩海风在低声呜咽,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影。
任璞皱眉望向黑暗,“这个老人……到底是什么人?”
祖又川耸肩,“不清楚,跟游戏里触发剧情的NPC似的。不过我觉得,他说的八成是真的。”
此时,海浪拍岸的节奏明显缓了下来,汹涌的潮水正悄然退去。任璞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鱼钩,此刻也变得暗淡了,熄灭了光芒,不再随潮水闪烁。远处沙滩上,疯狂的村民也逐渐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混乱与骚动只是一场噩梦,只剩下几个醉汉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地里,鼾声与海浪声混杂在一起。
祖又川仰头看着清亮的月光,略带感慨地说,“终于消停下来了。”
任璞却没有回应,他盯着倒映着月光的海面,眼神深沉,像是心事重重。
祖又川注意到了任璞的沉默,轻快地调侃说,“难道你不觉得,我们像是被卷进了一场未知的游戏?谜题一个接一个,没人知道结局会是什么。”
任璞冷冷地扫了祖又川一眼,“游戏?我看是惨案才对。”他皱起眉,难掩烦躁,“为什么那些知道真相的老人,一个个都闭口不谈?”
祖又川猜测,“也许他们怕把真相说出口以后,诅咒就会变本加厉。电视剧里不是常演吗?一旦谈论禁忌,就会激怒鬼魂,让事情变得更糟。”
任璞叹了一口气,“也是……”他想起老人描述的惨状,红线缝嘴,暴毙海边。这恐怕不是孤例,当年试图透露真相的人,或许都遭遇了各种“意外”,长年累月,恐惧深入骨髓,形成了全村“不能提”的铁律。就这样,年轻人根本不知道真相,而老人却对此緘口不言。
祖又川轻轻拍了拍任璞的肩膀,笑着岔开话题,“别想了,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明天再看看情况吧,说不定明天就能找到突破口了,现在先回去睡觉。”
任璞把目光从海面收了回来,他转身,和祖又川一起朝凤凰花女人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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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不好意思,我们是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