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又川和任璞回去以后,凤凰花女人热情地端来两杯冰椰子水,又抱来两床干净的薄被,嘱咐他们早点休息。
房间里,两人对着唯一一张双人床,还没来得及讨论该怎么睡,就听见忽然传来“砰”的一声脆响,像是玻璃杯摔碎的声音,紧接着爆发出激烈而混乱的争吵声。
两人对视一眼,祖又川已经穿着拖鞋溜到门边,悄悄拉开一条缝,他回头,眼里闪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芒,朝任璞招手,“走,去看看。”
两人蹑手蹑脚摸到楼梯口,躲在阴影处向下望。客厅里,一盏老旧的吊灯随着激烈的争吵摇晃不休,光影晃动间,气氛越发剑拔弩张,似乎在预示即将爆发的一切——
凤凰花女人叉腰怒吼,“曹家俊!你别给我装蒜!昨晚你的定位又在我妈家里,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中年男人讪讪地说,“你妈也是我妈,我去看看她,这也不冲突啊……”
女人拔高了声音,“天天晚上都去看?!我告诉你,你跟我妈那点事,全村都已经传遍了!”
小儿子当场尖叫,“爸你疯了?!你和外婆?!”
中年男人立刻恼羞成怒,索性破罐子破摔,“你就干净?你和老尹的事以为我不知道?半夜在麻将馆后面搂搂抱抱,丢不丢人!”
空气凝固了几秒,白胡子老头抚额叹息,痛心疾首,“报应!都是报应啊!我当年就不该喝醉,我就不该和那班戏子扯上关系……崔莺莺、红娘、张生一起上,最后连崔夫人也没放过!贪心,太贪心了!真是报应啊……”
白发奶奶冷哼一声,眼珠子一翻,“老东西,你终于认了这些破事了?!”
白胡子老头脸色煞白看向她,嘴唇颤抖,“阿香……你肯原谅我吗?”
白发奶奶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原谅?难道你以为我会闷声吃这个亏?”她抬手指向中年男人,“老东西,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你儿子究竟长得像谁?!”
白胡子老头如遭雷击,手指发抖,“我就说……你小子怎么长得越来越像德旺那老小子……你不是我的种……原来你不是我的种!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中年男人大受打击,连连后退,“爸……原来你不是我爸?!”他双眼通红,狠狠地瞪向凤凰花女人,“那我儿子呢?!今天你给我说实话,我儿子究竟是不是我儿子?!”
凤凰花女人得意地一扬下巴,“你觉得呢?你自己看看,他那双眼睛、那个鼻子。那张嘴巴,到底哪里有半点像你?你不懂血型,那我今天就告诉你,AB型血和O型血,根本就生不出AB型血的孩子!”
中年男人气急败坏,抱头嚎叫,“啊——你们这对狗男女!”
小儿子彻底崩溃,“我爷爷不是我爷爷?我爸也不是我爸?!那我到底是谁的孩子?我究竟是谁——”
白胡子老头捶胸顿足,仰天长叹,“家门不幸啊——”
小儿子声音颤抖,绝望地大喊,“我不管你们了!我要和小芳私奔!”
凤凰花女人幽幽地开口,“阿宝,你喜欢村里的小芳是不是?你们不能在一起……你不能再让这个错误继续下去了,她……其实是你的表姐……”
小儿子顿时呆若木鸡,泪水簌簌落下,声音哽咽,“我爱上了……我的表姐?”他眼神空洞,“我到底是谁……”
白胡子老头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叹,“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就在这时,客厅里的电视机“啪”地自动亮起,屏幕闪烁几下,随后跳出一个养生节目,女主持笑容满面地说,“和睦一笑,胜过十副补药。退一步海阔天空,让一让福寿安康!”
这句话在这种状况下显得格外刺耳,众人集体望向电视,眼神呆滞。争吵声戛然而止,只剩一地的疲惫、荒唐与虚无。
客厅的闹剧终于平息。祖又川和任璞站在楼梯口看了十多分钟,看完了整场伦理大戏。两人面面相觑,祖又川轻咳一声,小声说,“我现在有点乱,让我捋一捋……这家人的关系是,爷爷年轻的时候风流成性,结果儿子不是自己的。爸爸出轨岳母,妈妈出轨邻居,儿子爱上了自己的表姐……”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我们什么都没看到,对吧?”
任璞面无表情,斩钉截铁地说,“没看到,没听到,也什么都不会记得。”
两人轻手轻脚地溜回房间,关上门,默契地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当门锁“咔哒”一声合上的时候,外面的荒诞与混乱仿佛被彻底隔绝。屋内只剩下窗外海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规律的海浪声,还有悠长的虫鸣声,衬得夜晚越发寂静。任璞在床边坐下,目光有些放空地盯着地板上。
祖又川瞥了他一眼,打趣地温,“怎么,被他们吓到了?”
任璞回答,“不算吓到,只是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
祖又川半认真半调侃地说,“其实外遇的严重程度,也是分等级的。”
任璞的语气冷淡,“不都是一群烂人吗?”
祖又川的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那还是有些不一样,一对普通夫妻各自出轨,嫂子和小叔子偷情,学生和已婚老师纠缠不清,老师和学生家长搞在一起,和尚与妹夫互生情愫……这些外遇的情况,严重程度明显不同吧。”
任璞思索着,“这个渔村里的人,他们的爱情就像某种疾病一样,突然发作,毫无理智。这是由于鱼钩的影响吗?”
祖又川回答,“谁知道呢?也许鱼钩只是放大了他们心底埋藏的**。说到底,就算没有鱼钩,人们的爱情也常常会是这样。爱情本身就是一种疾病,毫无预兆,不讲道理。有的人轻微咳嗽两天就好,有的人则会高烧不退甚至丧命。说不定哪一天,你也会染上这种疾病。”
任璞的神情漠然,语气没有一丝波澜,“那我宁可戴口罩一辈子。爱情是麻烦,是祸患,我才不需要这种东西。”
祖又川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感情要真能像按下开关那样收放自如,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痴男怨女?感情可没那么听话,它不是你说想爱就能去爱,也不是说不爱就能停止爱的。”
任璞望向祖又川,眼神里带着审视,“你很明白爱?是因为你交往过许多女人?”
祖又川迎着任璞的目光,回答得干脆,“不,我也一点都不明白。爱就像鬼魂一样,无数人听说过,但从未见过它。”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轻快,“所以嘛,及时行乐,各取所需,反而更轻松。”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窗外的海浪声似乎变得更响亮了。最后还是祖又川拍了拍身边的床铺,打破了寂静,“行了,哲学讨论时间结束,差不多该睡觉了。现在回归现实,就这么一张床,你选哪边?”
任璞说,“剪刀石头布,赢的人先选。”
祖又川看着任璞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你这一点也很可爱。”
任璞听了祖又川的调侃,瞪了他一眼,明显有些不高兴。两人剪刀石头布,任璞输了。祖又川说,“我选里面。”
任璞有些诧异,因为明显是睡外面更舒服,“你确定?”
祖又川已经利落地爬上床的内侧,笑眯眯地解释,“我睡觉喜欢翻来翻去,睡外面怕掉下去。”
看祖又川已经躺好,任璞才在靠外的一侧坐下,身体依然有些紧绷。祖又川侧躺着,支着头看他这副戒备的样子,觉得好笑,语气轻松地保证,“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乱七八糟的事的。”
任璞看了看祖又川,投去一个明显不信任的眼神。
祖又川脸上的笑意更深,用他那种惯有的,略带轻浮的语气说,“虽然你的长相确实很合我的口味……但根据我的经验,你这种类型的人很难搞,感觉最后会拉着我一起下地狱,我可不想自找麻烦。”
任璞冷冷地回了一句,“我才不想和你一起死。”
祖又川笑了一下,语气罕见地正经起来,他放缓了语速,认真地说,“你是一个认真的人,拥有一颗认真的心,这其实是很难得的。无论是谁,都不该随意去戏弄,去践踏一颗认真的心。”说完,他又恢复成那副轻松的语调,翻了个身面朝里,“好了,睡觉!明天还得想办法去锁魂岛呢。”
任璞熄了灯,背对着祖又川躺下。屋内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唯有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窗外的海浪声平缓而悠远,和风声、树叶的沙沙声、此起彼伏的虫鸣声、偶尔的鸟啼声混合在一起。两个人听着这些声音,逐渐沉沉睡去。
任璞又做梦了,他梦到一个女人跪在海崖上,穿着旧时的蓝布衫,满脸泪水,头发散乱。她手中紧握着一枚红色鱼钩,没有半分犹豫,用钩尖狠狠地划过自己的掌心。鲜血顿时顺着指缝滴落,溅在嶙峋的岩石上。
女人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一群村民,绝望而悲愤地怒吼,“我要诅咒你们!我和他只是想要在一起而已,这究竟有什么错?!你们骗了他,害死了他……既然我得不到幸福,那你们也别想!这村子里的人,从此世世代代都别想——”说完,她便决绝地从海崖一跃而下,身影被翻腾的浪花吞没。
场景骤然一转,画面变得阴湿幽暗。任璞站在锁魂岛上的废弃祠堂中,看见歪斜的供桌、倾覆的香炉,以及被海风侵蚀得面目全非的房梁朱漆,一切都散发出一股腐朽的气息。那女人漂浮在半空,身体近乎透明。红色鱼钩在供桌上闪烁着幽暗的光芒,被上涨的潮水一点点淹没。她看着涌来的海水,发出癫狂而尖锐的笑声,“嫂子爱上小叔,青年迷恋老妪,石匠求娶巨石,渔夫爱慕公猪……爱情?爱情?这就是你们口中所说的‘正常的爱情’!”
伴随着女人的笑声,那鱼钩发出的红光越来越明亮,闪烁的节奏与海浪的节奏完全重叠在一起。仿佛每一次明灭,都是这片海在为她那颗怨恨的心跳动。她的恨意不再局限于这座破败的祠堂里,而是流入了无尽的海水之中。
不知道为什么,任璞看着女人癫狂的模样,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无边无际的悲伤。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我爷爷不是我爷爷?我爸也不是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