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两人坐在树荫下商量下一步的行动。部分村民明显知道些什么,然而都闭口不谈。
任璞提议,“我刚刚在手机上查了一下碧湾村的地图,上面标着村里有个民俗资料馆,我们去那里碰碰运气吧,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祖又川点点头,爽快同意,“好啊,都听你的。”
两人顺着地图找过去,走到半路上,他们忽然听到一阵节奏激烈的音乐。循声望去,只见德旺爷正带着十几位老人,在一棵老榕树下排练舞蹈。老人们动作僵硬地挥舞着渔网,跟着音乐声起舞,队形凌乱不堪,步伐一错再错。抱怨声此起彼伏——
“哎呦,我这老腰……”
“德旺,歇会儿吧!”
“德旺,咱们都一把老骨头了,就别折腾了……”
德旺爷恨其不争地喊道,“停停停!都说活到老学到老,你们这些老同志怎么这么不思进取!先休息五分钟!”他发现任璞和祖又川在看,擦着汗走过来,苦笑着说,“让你们两位小同志见笑了,这是我们新编的‘赶海舞’,想吸引游客来村子里玩,振兴经济。”他叹了口气,“以前咱们村也是响当当的模范村,可现在呢?年轻人都跑光了,村里的狗都比年轻人多。”他酸溜溜地说,“隔壁村倒好,就靠一块破石头,起了个‘同心石’的名字,编了个‘情侣摸过就永结同心’的瞎话,旅游大巴一辆接一辆!游客多得跟下饺子似的,天天都有小情侣过来拍照!”
说到激动处,德旺爷还掏出手机给两人看相册,“我们做了多少努力啊!你看——”祖又川和任璞狐疑地看了一眼,看见照片上,几块破木板搭成的棚子,里面挂着发霉的假章鱼和破渔网。德旺爷介绍,“我们弄了个海怪洞探险,结果小孩进去吓哭了,说比厕所还臭!”
第二张照片是一堆颜色诡异的鱼干,德旺爷说,“我们还想着,可以学人家做网红特产,把鱼干做成折耳根、螺蛳粉甚至臭豆腐味,结果连海鸥都不吃。”
接着是一段十几秒的视频,几个老人披着白床单,打着手电筒在夜色中乱晃。德旺爷回忆着,“当时我想搞想搞‘幽灵海岸夜游’,结果王老摔进沟里,还住了几天院!”
再就是德旺爷自己的一段视频,他光着膀子,披着一张破渔网,对着镜头摆造型。他仰天长叹,“我亲自扮‘海神’拍短视频,结果你们猜网友说啥?‘老头别喝了,赶紧回家睡觉!’”他越说声音越大,“老天不公啊!我们这么努力,还比不上隔壁村的一块破石头!”他捶胸顿足,完全沉浸在自说自话的慷慨激昂中。
德旺爷长叹一声,像是终于把苦水倒完了,眼神又重新坚定起来。“跟你们说这些有什么用……路还得靠自己走!”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转身朝那群还在休息的老人们喊道,“休息够了!都起来!我们再来一遍!振兴碧湾村,就靠咱们了!”
说完,他便小跑着回到队伍前,那激烈的音乐声再次响了起来。
祖又川忍不住感叹,“德旺爷的精神真好啊。”
任璞说,“这村子里的老人似乎都特别有活力。”
两人继续前行,不一会儿就到了资料馆。资料馆位于渔村的东北一角,位置偏僻,是栋老旧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碧湾村民俗资料馆”的牌子,馆内冷冷清清的,连个游客都没有。前台坐着一个梳着油头的中年男人,正和一位大波浪卷发的女人有说有笑,他见祖又川和任璞进来,只懒洋洋地甩了一句“自己看吧”,便又回过头和大波浪卷发女人说笑。
任璞和祖又川对视一眼,径直走进展区。馆藏很简陋,灯光昏暗,几排玻璃柜里摆的多是渔网、木桨、老旧的鱼篓,还有些与祭海习俗相关的龙王画像、渔船模型,看上去积灰已久。
祖又川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介绍贝类的图册,评价说,“这儿的灰尘都比展品有意思。”
任璞瞥了祖又川一眼,“我们又不是来旅游的,是来找线索的。”
他们在展柜之间慢慢查看各种展品,试图找到一条有用的线索。任璞眼尖,注意到角落里有个不起眼的玻璃柜,里面放着一本厚厚的地方志,封面写着《碧湾村志》。更巧的是,柜子竟没上锁。
任璞瞥了一眼前台,发现油头男人还在说笑,不过换了个对象,大波□□人不知何时走了,现在坐在他旁边的是个穿紫裙子的女人,两人相谈甚欢,气氛十分暧昧。任璞趁机轻轻拉开未上锁的柜门,取出那本村志。他小心地翻动泛黄脆弱的书页,前面多是些零碎的村务记载,基本上都是粮税、祈雨、造船、人口变迁之类的事。他耐心地继续往下翻,在翻阅了近三分之一的内容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页上——
“本村‘牵魂’古俗,源起千年,以红线鱼钩慰藉海上亡魂,其制至今未易。然据云,约二百载前,节俗一度有变。村人忽于西南孤岛‘锁潮’建祠,奉一红色鱼钩,节时必往祭之。或曰,此钩乃‘凶煞’之物,奉之非为求福,实为镇其凶性,平息其怨,以保海上太平。然此俗不过百余年,便骤然中绝,祠宇荒颓,后世亦绝口不提。‘牵魂’之礼遂复归古制,一如当初。”
这段话记载模糊,却印证了孤岛与祠堂的存在,并且体现了鱼钩是需要祭祀安抚的凶煞之物。记载旁还附着一张极为模糊的手绘地图,标明了那座孤岛的大致方位。任璞立刻拿出手机拍照,他想叫祖又川也过来看,一抬头,却发现靠在一个展柜前,翻着一本《本地奇闻趣事录》,一边看一边乐,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祖又川指着《本地奇闻趣事录》上的某一页,笑着对任璞说,“你快看这个,这地方的人感情生活乱七八糟,搞不好是从祖上遗传的。”
任璞疑惑地凑过去一看,眉头越皱越紧。书里记载的事件简直荒唐到可笑——
“村妇柳氏迷恋夫之弟,夜半爬窗共枕,事发后坚称‘上天指引,非人可逆’。”
“青年张强,年方二十,痴迷邻家七旬老妪,赞其‘身形婀娜、声如莺啼’,日日奉上鲜鱼,老妪不堪其扰,终夜遁他乡。”
“石匠王五,每日与村口巨石对饮,为其浇水,后更下聘求娶,称‘石仙有灵,与我心通’。”
“周姓渔夫挚爱家中豢养之公猪,题情诗三百首于猪圈外墙,扬言‘此猪通晓人意,远胜妻妾’。”
……
祖又川乐不可支地说,“这村子是不是风水有问题?怎么净出现这种乱七八糟的事?就像是集体中邪了一样。”
任璞若有所思,“说不定这个地方真的有什么问题……”他往后翻了几页,目光猛地一顿。书上记载着,“锁潮岛祠堂,立二百余载。自兹以后,风俗日异,岛风渐变,情怨丛生。乡民谓之‘鱼钩祸情’,言其如钩,乱人心肠。”他立刻将两本书的线索串联起来,察觉到,“这些怪事开始的时间,和岛上建祠堂供奉鱼钩的时间,几乎是重合的?”
祖又川半开玩笑地猜测,“你说,会不会真是那鱼钩在作祟?它在搅乱人的情感?”
任璞把自己在《碧湾村志》上发现的内容指给祖又川看,祖又川看完以后,不解地问,“这个鱼钩究竟是什么凶物?村民们又为什么要供奉它?”
任璞也觉得疑点重重,“不知道,而且村志里记载了,供奉的目的是为了‘平息其怒’。这个说法太模糊了,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导致村民需要平息鱼钩的愤怒?”他眉头紧皱,“村民为什么要在几百年前,突然在孤岛上建立一座祠堂,去供奉一个鱼钩?为什么在几百年后,这座祠堂又被彻底抛弃?还有,分明有几个村民知道祠堂和鱼钩的事,为什么他们非要一口咬定不知道?”
祖又川就笑,伸手摸了摸任璞的眉心,“你再这么皱眉,就要长出皱纹来了。”
任璞一愣,脸不自觉地红了。他慌忙往后退了一步,嘴上硬邦邦地说,“要你管。”
两人正准备离开资料馆,却发现前台的男人居然又换了个交谈对象,这次是个戴金链子的壮汉,两人勾肩搭背,眉来眼去。
任璞忍不住皱眉,低声骂道,“垃圾……”
祖又川就笑,“说实话,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很厉害了,我都有点佩服了。”
两人离开资料馆以后,决定不再耽搁,先去探查锁潮岛上的祠堂。根据任璞拍下来的地图,只要能借到船,开过去应该十几分钟就能到。可当他们向村民借船时,却纷纷遭到拒绝——
“今天可牵魂节,哪能出海呢!”
“这时候动船是冲撞海神,会招祸的!”
“谁敢现在出海?你们外地人真不懂规矩。”
有个戴头巾的阿姐还故作神秘,煞有其事地说,“以前就有人不信邪,在牵魂节那天硬要出海,结果船回来的时候,船上只剩下一只鞋哩……”
祖又川试探着问,“加钱呢?两倍的价钱,总行了吧?”
一位阿伯挠了挠头,神情犹豫。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嗓子开口,“你们真要去的话……我可以把船租给你们,但我不会跟去开船。今天日子不好,谁知道出海了会发生什么事。”
任璞皱眉,“没人开船,那还是去不了。”
祖又川露出一个游刃有余的笑容,“没事,我来开船。之前在夏威夷玩的时候,我专门考过动力小艇的驾照,这种船没问题。”
任璞狐疑地盯着祖又川,想说点质疑或反驳的话,但都咽了回去。眼下别无选择,他终究只吐出一句“你行就好……”,然后半信半疑地跟了上去。
两人正要上船时,之前一直躲着他们的佛珠老太太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猛地抓住任璞的手腕。她的手指枯瘦而冰冷,浑浊的双眼里充满了恐惧。她声音压得极低,急切地说,“别去那座岛!千万别和鱼钩扯上关系!那不是你们能碰的东西!”
任璞立即追问,“为什么要这么说?鱼钩到底是什么?你都知道些什么?”
老太太刚开口回答,然而只说了一个“我”字以后便戛然而止。她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脸色瞬间变成骇人的青白,眼珠鼓起。她的双手在空中无力地抓挠着,整个人剧烈挣扎着。
任璞和祖又川见状大惊,立刻上前想扶住她。“阿婆,你怎么了!?”
阿婆猛地甩开两人的手,力道大得出奇。片刻后,她似乎勉强缓过来,双唇哆嗦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的目光死死锁住任璞,用口型艰难地一遍遍重复着,“别去!别去!”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踉跄着逃走了,仿佛慢一步就会被身后的某个东西吞噬。
望着老太太消失的方向,任璞神色冷峻,他向来不信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装神弄鬼。越是阻止,越说明岛上有必须被掩盖的秘密。”
祖又川利落地跳上船,检查着发动机。他轻笑了一声,眼神发亮,“越是这样,我反而越想弄清真相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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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这村子是不是风水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