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祖又川还和草帽大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普通话混合着本地方言,说得十分流畅自然。就连舱门大哥都惊讶,“阿弟,你这方言讲得可以啵!是咱本地人,还是祖上是这里的?”
祖又川就笑,“没有,我只是在这里上大学,不知不觉就学会了一些本地话。”
草帽大哥哈哈大笑,“那你还蛮有语言天赋哩!讲得蛮好,真听不出是外地的。”
过了一会儿,三轮摩托在码头边的村口停下。一块饱受风吹雨打的木牌子立在那里,上面斑驳的红漆写着“碧湾村”几个字。
此时正值渔船靠岸,渔船的引擎声刚刚熄火,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喊着号子,从船上抬下一筐筐渔获。他们黝黑的脊背上反射着油亮的汗光,筐里的鱼也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银光。咸腥味混着海风的湿气扑面而来。祖又川瞅准一个空当,走上前去,冲一个正用毛巾擦汗的汉子打招呼,“大哥,我想问问,附近有没有一座海岛,上面有间小祠堂,里面供了个红色的鱼钩?”
几个汉子互相看了一眼,都摇头表示——
“没听说过。”
“鱼钩?那玩意不就是拿来钓鱼的?供起来干啥,又不能当饭吃!”
“这得问问村里老人了,也许他们知道。”
突然,不远处传来唢呐与锣鼓的喧闹,听起来像高亢的民歌调子,其中还夹着人群的阵阵叫好与欢笑。祖又川好奇,“这么热闹,村里今天有活动?”
那卸货的汉子抹了把汗,笑道,“今天是牵魂节,一年一次,村里每个人都要好好过节的,当然要搞热闹咧!”
祖又川问,“你们怎么不去?”
汉子咧嘴一笑,拍了拍身边的鱼筐,“活儿没干完哩!鱼又不等人,不先抓鱼哪有饭吃?得先顾好它们,才有心思过节啊。”他顺手往前一指,“你们想看热闹,顺着这条路一直走,转过那个弯就到了,动静大得很,地方很好找的。”
两人沿着通往村中的沙滩小路慢慢前行,任璞突然停下脚步,他望向远处的礁石群,皱着眉低声说,“那边好像有两个人,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祖又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见在礁石群的阴影处,两道身影依偎在一起,动作亲昵。男人正往女人发髻上插了朵红得灼眼的凤凰花,看上去十分浓情蜜意。但不对劲的是,两个人时不时地张望四周,似乎是怕被人撞见。祖又川笑出声来,“那俩人还能干什么?要么是在恋爱,要么是在偷情。”
任璞的耳朵尖倏地红了,有些尴尬地收回目光,催促说,“别瞎看了,快走吧……”
两人继续前行,走到村子中央时,他们看到在临时搭起的舞台上,一位穿着传统服饰的中年女子正在唱民歌,配着二胡与锣鼓,她的嗓音显得格外沙哑而悠远——“红钩沉海三百丈,亡魂归路绕远方。鱼灯引路回村岸,人在海底也还乡。”
台下村民听得认真,还有不少人一边打拍子一边跟着唱。
这时,一个洪亮热情的声音打断两人,“哎呦!欢迎欢迎!是来玩的客人吧?”一个穿着印着“碧湾村欢迎您”文化衫、胳臂上戴着褪色的村干部袖套的老人出现,他挤进人群,热情地握住祖又川的手用力摇晃,脸上笑出深深的皱纹,“我是村里的老文书德旺!村里终于有游客了!你们是来体验牵魂节的吧?别听外面瞎传,我们这儿的节日……有特色!有内涵!你们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好好吃好好喝好好玩!”
德旺爷说着,就要拉着两人走,带他们参观一圈碧湾村。远处突然跑来一个老太太,焦急地喊,“德旺!德旺!快去看看!你家三叔公跟城里卖渔具的为了二两虾饵吵起来,快要动手啦!”
德旺爷脸色一变,只好匆匆塞给两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哎呀,两位对不住!村务繁忙,你们先自己逛逛,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说完便火急火燎地跟着老太太跑了。
祖又川和任璞两人互相对视一眼,觉得这个老人风风火火的,就像是一道闪电。祖又川和舞台下一名看表演的阿公搭话,“阿公,你们在过牵魂节?这个节日是干什么的?”
阿公回答,“这是请魂的节,专门祭奠那些淹死在海里、找不回尸首的人。我们靠海吃饭的,总会有葬身大海的情况。一些翻船的、遇难的人,他们的骨头沉在海底,魂儿也困在那儿,回不了家。今天啊,我们就用红线拴着鱼钩,把他们的魂儿钓回来,引他们上岸,让他们回到陆地,回到故乡。这样啊,他们就不用继续孤零零地待在海底了。”
祖又川点点头,继续问,“阿公,这附近有没有一座小岛?岛上有个老祠堂,里面供奉着一枚红色的鱼钩。”
阿公闻言,脸上的皱纹慢慢聚拢,他眯起眼,像是在记忆中仔细搜寻。半晌,他摇摇头,语气肯定,“供鱼钩的祠堂?小岛?没听说过哩,我们这儿没这样的地方。” 他左右张望,又朝周围几个人问了一圈,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知道”“没听说过”。
任璞想起送他红色鱼钩的缺门牙老头,便比划着问,“那你们认不认得一个缺门牙的老伯?大概这么高——”
一个正在嗑瓜子的大婶抬起头,啐掉瓜子皮,快言快语道,“你说老王头啊?认得!成天背着根钓竿瞎晃悠,闲人一个!” 她抬手往西一指,“他就住村西头老榕树边上,不过这会儿节上这么闹,他准又跑哪儿钓鱼去了。”
任璞朝大婶道了谢,余光却瞥见人群边缘有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正警觉地盯着他们。见他看过来,老太太慌忙低头,手里攥着的念珠转得飞快。任璞敏锐地察觉到异常,快步上前,问道,“阿婆,你是不是知道祠堂的事?”
老太太眼神躲闪,枯瘦的手抖了一下,低头嗫嚅道,“什么祠堂……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不清楚……”
任璞追问,“就是供着一个红色鱼钩的祠堂,在附近的一个孤岛上。”
老太太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她惊呼,“我家灶上还烧着水!”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挤进人群,那脚步又急又快,瞬间就消失在喧闹的人潮里,动作利索得根本就不像个老人。
任璞不甘地望着老太太消失的方向,“她肯定知道些什么,但就是不肯说。”
祖又川拍了拍任璞的肩,“问不出来就算了,反正线索又没断。走,我们还是先去找那个老王吧。”
两人来到村西头的老榕树下,果然看见一间低矮的瓦房。屋檐下挂着几条晒干的鱿鱼,门上挂着一把锈得很死的锁。祖又川试着喊了几声,“王阿公?你在家吗?王阿公——王阿公?”
不远处,另一座房子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白发老太太探出头,“你们找老王啊?他就像个野鬼一样,不着家的,常年到处乱跑,也不找点正经事做,你就别喊啦。”
祖又川立刻笑着凑上去,“奶奶,我们是大学生,来村里做调研写论文。你听说过一个供着鱼钩的祠堂吗?”
老太太原本笑容慈祥,但在听到祖又川的话以后,瞬间就板起脸,语气硬邦邦地回答,“我不知道,你们去问别人吧。”说完,她便“砰”地一声关上门,躲回了屋子里。
祖又川和任璞两人面面相觑,一回头,却发现前面的路口不知何时站了个白胡子老头,正拄着拐杖缩着脖子瞅着他们。任璞不死心,连忙走上前去问,“爷爷,你知道村里的祠堂在哪里吗?”
白胡子老头的眼睛浑浊,他疑惑地眯着眼睛,扯着嗓子回答,“啊——食堂?”
任璞纠正,“不是食堂,是祠堂——”
白胡子老头耳背,“啊?食堂有饭吃。”
任璞又尝试问了几次,但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无奈地朝祖又川摇了摇头,放弃了和白胡子老头继续沟通。
两人离开了村西头,他们又在村子里问了一圈人,但仍然一无所获。他们就像走进了死胡同里面,怎么也找不到清晰的线索。烈日当空,汗水浸透了两人的后背,任璞的心中烦躁不已,他黑着脸一言不发。而祖又川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神态十分轻松开朗。
“别板着脸了。”祖又川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任璞,“我们又不是刑警,哪能一问一个准?当然没办法一下子就查到线索。再说都中午了,我肚子都饿得要打鼓了。先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破案。”
任璞犹豫了一下,他看见祖又川毫无忧愁的笑脸,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村子中央的场地,想找点吃的。那里已支起长桌,架起了大锅,饭菜的香味随风飘散开来,烟火气十足。村民们正热热闹闹地排着队打饭,端着碗边吃边聊,笑声不断。
祖又川凑上前搭话,“阿姨,这是村里摆的公期饭吗?”
一位正盛饭的中年女人笑呵呵地回答,“是呀!过节做公期,大家一起吃才热闹!”她热情地招呼两人,“阿弟,自己也去拿碗吧,一起吃!别客气!”她头上别着一朵鲜红的凤凰花,说话爽朗,手脚麻利,一边帮人盛菜一边朝后厨喊,“老公——鱼好了没?这锅菜快见底了!”
后厨一个系着围裙的男人挥勺翻炒,火光一闪一闪,“就快好了!等你分完那锅,我这边正好出锅!”夫妻两人一前一后,配合得十分默契。
祖又川就笑,“这对夫妻的感情真不错。”
任璞没应声,脸色却微妙地变了。他盯着那个戴红花的女人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坐下吃饭时,祖又川见任璞神色复杂,嚼着饭菜如同嚼蜡。他不解地问任璞,“怎么了?”
任璞低声说,“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女人眼熟?”
祖又川眯眼打量了一会儿,突然挑眉一笑,“哦——躲在礁石后面那位?”
任璞点头,“她头上的凤凰花都还没有摘下来。可她口中的老公,并不是我们看到的那个男人。”
祖又川随即在人群中一扫,很快找到了目标。礁石后与她亲昵的中年男人,此刻正和另一名女人并肩而坐,两人举止亲密,俨然是一对夫妻。祖又川轻佻地吹了声口哨,“看来是出轨呢。”
任璞毫不掩饰地露出嫌恶的神情,“两个烂人。”
祖又川耸耸肩,语气轻快,“别太较真了,人家你情我愿,别人的感情事,我们可管不着。”他刚说完,突然猛地灌了一口水,皱着眉对任璞抱怨,“喂,你别吃那个黄辣椒……辣死我了!”
任璞也说,“那你也别净吃些甜口的菜,我这边齁得慌。”
两人继续吃饭,越吃脸色越古怪。食物的味道在他们的舌尖混杂交错,酸甜苦辣像打架似的乱窜,嘴里一会儿麻辣、一会儿齁甜、一会儿发苦,最后谁都没吃痛快。他们吃到后面,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比饿着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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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今天是牵魂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