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柳春江不置可否,回头看向东村敏郎,自在从容地回敬:“东村先生的华文,说得也极好。”
东村敏郎拿着外套的手指轻轻敲击两下,一点也不惧他就算了,居然还夸他:“柳先生过奖了,我的华文是自学的。”
“自学?”柳春江微微讶异,目光里不禁带上了点点探究。
语言天资这般卓绝?
见柳春江些许讶异的模样,东村敏郎终是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原来这副温润含笑的面容,也不是那么无懈可击。
“是,我一直很心仪华国的文化,故而自学了些。”
顿了顿:
“只能交流,对诗词经义等其实不太通晓。”
心仪华国文化?
或许吧,毕竟华文确实说的极好。
“东村先生自谦了,这样已是难得。”柳春江目光诚挚看向他,又转而问道:“东村先生为何夜畔来寻,白日岂不是更能见其灼灼风华。”
东村敏郎闻言,却罕见的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落在了樱花树上。
柳春江一时有些莫名,却也没再探究,将目光投向飘动的花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月光透过樱花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肩头落下一层碎银。
那些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那些花瓣又随着风轻轻拂过两人的身侧。
梨花白,樱花树。
柳春江伸出手接了一片花瓣,花瓣被风吹落,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静默片刻,又伸着手,不再收回,任由花瓣和春风拂过他掌心。
“东村先生,《春江花月夜》里有句诗词。”
“不知江月待何人。”
“你来了,就是它们等待的意义。”
同理,他来了,也是它们的意义。
“鸿雁”、“鱼龙”、“闲潭”、“春半”,此刻,都是意义。
他不知东村敏郎为何夜畔来寻,又为何如此沉默,但思及自己的心境,或许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东村敏郎转头看着这个面容带笑还在接樱花的华国青年。
“嗯。”他终是没有回答,只淡淡应声。
不知江月待何人。
东村敏郎在心中默念了这句诗,随后抬手看了眼腕表,眼中掠过一丝兴味:“柳先生,夜色已深,不如同行,以免落单。”
顿了顿:“且我的侍从阿南候在不远处,你若愿意,可送你一程。”
柳春江闻言收回手,转身看向东村敏郎。
同行?夜晚独行确实不妥,观东村敏郎言行,眼下并无恶意。
送我?也不知自己行了多远,回去是否好乘车,若不能,自己又要走到何时,且自己属实有些累了。
今夜,是幸还是不幸。
“恭敬不如从命,有劳东村先生了。”柳春江思忖片刻,应答下来。
属实没有拒绝的理由。
东村敏郎似乎看穿了他这转瞬即逝的心思,唇角极轻的弯了一下。
他并未多言,只是转身沿着来时路,缓步前行。
柳春江看着前行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盛放的樱花,极轻的,似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伸手接了一片花瓣,随后跟上东村敏郎的步伐。
并肩之后,东村敏郎看着柳春江被暮光勾勒得格外温润如玉的侧脸。
“观柳先生谈吐,想必对华国国学有着很深厚的了解。”他的声音打破了宁静,带着一种闲聊般的自然。
柳春江脚步未停,偏头看了一眼东村敏郎,低垂了下眉眼,“是我卖弄了,谈不上深厚,只是喜欢读书和书画,受过几年祖父的教导。”
书画。
东村敏郎眼眸微亮: “没想到柳先生在水墨丹青这方面也有造诣 。”
难怪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墨香,且周身的气度跟普通喜欢读书的学子也很不同。
是所谓的文人风骨吗?
柳春江心中疑惑,但看着他面不改色:“当不得东村先生的赞赏,不过修身养性,一点爱好。”
两人保持适当的距离,并肩走在河边的道路上。
东村敏郎微微放轻脚步,调整步频,与柳春江的步伐渐渐同步。
二人沿途赏览夜色,闲谈见闻,一时之间,看起来倒也算相处融洽。
很快,一辆漆黑澄亮的黑色汽车便出现在了两人的眼前,正是阿南恭候的位置。
见东村敏郎归来,伫立在车旁的阿南,沉默恭敬地为他拉开后座车门。
然而东村敏郎却并未立刻上车,而是接替了阿南的位置,向柳春江偏头示意。
柳春江抬眼看了一眼东村敏郎,未有言语。
只是向其微微颔首,随后神态自若的进入了车内。
站在车旁的东村敏郎见状,微微挑眉,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那表情很是玩味。
这般自在?
随后从另一侧上车,在柳春江身旁落座,自然地保持着一段恰当的距离。
“ 柳先生?”东村敏郎偏头看向柳春江。
柳春江从容应答:“医科大学,有劳。”
阿南接收指令,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入夜色中。
“柳先生为何不在外租赁住宿?”
东村敏郎见过的富家留洋少爷大多都因宿舍局促,又不喜与他人同住而在外租赁。
他没想到柳春江这样一个有意思的人,居然会蜗居在学校宿舍。
柳春江的目光落于东村敏郎的脸上,直接而简短:“方便,安全,只我一人。”
东村敏郎怔愣一瞬,终是忍不住又弯了一下嘴角。
这是有脾气了。
柳春江表示很无奈,最后同行那段路,东村敏郎看似随意实则试探了他很多问题。
而自己问他的唯一一个问题至今没回答。
与之对视之下,柳春江终是忍不住先行低头,扶了扶眼镜,无奈的笑出来:“东村先生还有问题吗?若无事,我觉得我有些乏了,想小憩一下。”
“柳先生请便。”东村敏郎目视前方不再看他,只是在柳春江看不见的角度,眉眼轻轻弯了一下。
车厢内温暖舒适,连日的课业以及今日的消耗,让柳春江觉得很是疲惫,他闭上了眼睛假寐。
在这样一个摸不清看不透的人物注视下,其实很难放松心神。
但精神的消耗和身体的意志逐渐违背了他。
坐在一旁的东村敏郎见他此刻这般没有防备,露出了一个明显的,充满玩味的笑意。
就这么不怕我是坏人?
我可是个深受帝国主义栽培与信赖的、有威胁的岛国人。
阿南握着方向盘,目光不由自主的通过后视镜,悄悄打量着后座这位年轻的先生。
他心中诧异,自幼跟随东村敏郎,少爷性子向来冷冽,且毕业即入军界。
怎会礼遇一个陌生男人,还是个华国男子,又明显有纵容的意味。
这位先生身量清瘦,一袭长衫,佩戴圆框细边金属眼镜,脸上自带温润笑意。
周身气质儒雅,同时又显得十分矜贵。
富贵留洋子弟且气质独特,但他知道,这绝不会是让少爷另眼相待的原因。
阿南的打量没能逃过东村敏郎的眼睛,他通过后视镜与阿南对视了一眼。
目光深沉似有寒光。
阿南心中一凛,连忙收回视线,目视前方,专心开车,不敢再有丝毫的动作。
车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之中抵达了医科大学。
待汽车停稳,柳春江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从将睡未睡的疲惫中清醒,柳春江用手指轻轻点了两下额头,正了正眼镜,方才转向东村敏郎,轻声道: “东村先生,今日谢谢你送我回来。”
他下意识看向东村敏郎的目光里,带着他自己未察觉的,因假寐而带来的轻柔迷朦。
东村敏郎心中奇异的泛起一丝柔软,他语气平和:“柳先生不必客气,举手之劳。”
随后转向前方吩咐:“阿南,取张我的名片。”
阿南微微睁大了眼眸,随即从车内取出一张印有东村敏郎的名片恭敬的递给他。
东村敏郎接过,两指拈着递向柳春江,正欲开口,却见柳春江先一步抬手,指尖轻抵,将那张名片缓缓推了回去。
“东村先生的厚意,柳春江心领了。”他整个人仍旧温润笑着,只是看向东村敏郎时轻轻摇头:“只是萍水相逢。若有缘,自会重逢。名片便不必了,还望东村先生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