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春。
三月底的岛国,天地如粉白,樱花纷纷,微风如酥,最是一年好风光。
暮色微沉,柳春江与同窗沈沐白分开,并未乘车返回学校,而是一人继续在河边闲步。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知逛了多久,回神时,已来到了道路的尽头。
此时月亮已经高悬,樱花,流水,以及他自己都笼在清辉中。
这是何处?
一路上樱花锦簇,岛国木制房屋错落,而这里只有一棵盛放的巨大樱花树,以及一盏昏黄的路灯。
也没什么人,甚是清净。
难得的放松心神的绝佳之地。
此刻,他只想在这棵樱花树下,这轮孤月以及这陌生的国度放松一下自己的情绪,容他有片刻的舒缓。
他出生在上海柳氏,书香门第。
父母本是青梅竹马,情深意笃,只是母亲素来体弱,常年靠汤药调养。
几番苦候才有身孕,却终究没能熬过生产,血崩而亡。
父亲因每每看见他,便会念起亡妻,再加族中公务缠身,极少伴在身侧。
自记事起,他便长在祖父膝下。
只是这份相伴也止于他十二岁,祖父撒手而去。
明日便是祖父的忌日,远在异国,今年无法亲自祭拜。
忆起与祖父的点点滴滴,还有在这片土地的艰难求学,柳春江的心底漫上一层挥之不去的落寞。
他看着天边的明月,微风吹动樱花的声音,盖住了他的思绪,也掩盖了来人的脚步声。
来人是个身姿挺拔相貌俊朗的岛国人——东村敏郎。
他凝望着树下的身影,暗道:来的不巧,有人了。
这棵樱花树是他母亲生前最爱,每年樱花盛开最好的时节,母亲田中惠子便会带他来此赏花,可惜母亲在他八岁便离去了。
此后每年,樱花盛开最好时,他便会来此静立片刻。
今日事务繁多,抽身时已暮色沉沉,他不愿错过便踏月而来。
东村敏郎注视着树下的人,穿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背侧着他,身姿挺立,身形极清瘦,目测比自己矮半个头,是个华国人。
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他半张侧脸。
饶是如此,借着明亮的月光和路灯,也能看出他生得极白,墨色的短发打理的极好,戴着一副圆框金属眼镜,嘴角微微带笑。
月光皎皎,犹如一张动人心魄的丹青画卷,被风扬起的还有他的长衫衣角。
月下立,春风起,樱花落。
此情此景,倒是更衬得长衫男子芝兰玉树,清风朗月。
也许是那目光的实质感太过强烈,也许是某种被注视的本能直觉。
树下的柳春江,垂于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并未回头,但原本完全沉浸的思维被打断,似乎能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带着某种他此刻最不想面对的……侵略性。
柳春江几不可察的蹙了蹙眉,复又舒展开。那是一种被盯着的不悦,但更深层,是一种警觉。
随着两国局势的紧张,岛国人对华国人愈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敌意。
夜里这般盯着自己,怕不是要做出什么事来。
今日不该大意在校外逗留,可事已至此,躲是躲不掉的,且看看。
东村敏郎也敏锐的察觉到了对方的变化,身形好像不似方才那般放松,可脸上的笑意却依旧,似乎无不同。
若不是他敏锐,还真发现不了对方其实已经发现了他。他原是要转身离开,现在,他突然生出一丝的好奇。
一个沉得住气,胆大的华国男子。
柳春江发现那道视线没有移开的意思,反而似乎更强烈了,心下不耐,但也自知无法再避。
他带着脸上温润的笑意,缓慢的,精准地顺着那道视线回身看去。
捕捉到那个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身影时,柳春江有瞬间的怔愣,复又迅速恢复如常。
那是一个身着白色西装,头发全部向后梳起,打理的一丝不苟的俊朗男子。
他身姿挺拔,宽肩窄腰,眼神锐利,落在柳春江身上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感。
搭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边缘斜斜贴着他的长腿,上位者的气势直直的向柳春江扑面而来。
柳春江心下诧异,一直盯着他的人居然是这样一位男子。
目光侵略感十足却也十分坦荡,怎么看都不应该是会做出寻衅之事的人才对。
东村敏郎也在柳春江回身时完全看清了他的模样,是个面容如玉,举止儒雅,自带沉静书卷气的华国青年。
他踏着月光,一步步向柳春江走去。
极具压迫感的威势向柳春江袭来,他垂于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东村敏郎缓步走近,目光毫不避讳的落在柳春江的脸上。
“我原是来寻这棵樱花树的,不想扰了先生的好雅兴。”他语气少有的随和,岛国腔调的华文顿挫分明。
身在帝国,竟深夜独自在此。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有意思。
“那算是我的不是,独占了这美景,若先生不介意,可共赏。”柳春江从善如流般的缓缓开口,并侧身退开一步,让出原本的位置向对方示意。
随着东村敏郎的走近,柳春江也在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对方,心中暗暗思忖。
岛国人,华文说的极好,字正腔圆,衣着精良,剪裁得当,周身气势沉稳且威势十足,此人的身份定然非同一般。
就是离得近了,怎么好似有股若有若无的淡淡消毒水味。
东村敏郎暗自挑眉,有些玩味,目光扫过柳春江衣领盘扣处银丝绣的暗纹。
富家留洋少爷。
居然不怕他,还会邀他一起赏月。
更有意思了。
他姿态随意地抬头看向身侧的樱花树,声音比方才略微低沉一些:“好,如此良辰美景岂能辜负。”
“月下看花,飞花飞舞,自别有一番风华。”柳春江顺着东村敏郎的视线看去。
祖父的院子里有一棵年老的梨花白,开花时,月下看花,与此时真是别无二致。
也不知今年的梨花是否依旧……笑春风。
“夜已深,先生为何独自一人在此?”观赏片刻,东村敏郎语气平和的先行开口。
京都的治安虽然尚可,但此处地处偏僻,若有人起歹心,身量如此清瘦羸弱,怕是会难逃一劫。
“美景当前,我与同窗相伴赏游,我因有些许心事而后独自闲步,不觉间行至此处。”
柳春江看了眼东村敏郎臂弯上的西装外套,又看向东村敏郎极具压迫感的眼睛。
“能遇见先生,也算有缘。”
他摸不清眼前人的真实底细,但目前初步判断,对他应是没有恶意。
也确算有缘,自来到岛国,他从不单独一人在校外夜行,今日偶来却遇见了这么个神秘的人,虽然他……
并不是很想。
“原来如此。”东村敏郎深邃的目光凝在柳春江温润含笑的脸上。
有缘么,算是吧,若不是今日事务繁多,也不会遇见。
“即是有缘,还未请教先生尊名。”他语气平和的开始自报家门:“在下东村敏郎,现就读于京都大学,还有一年时间毕业。”
这是个还算有趣的人,认识一下无妨。
这个华国青年,面上总噙着温润笑意,看着清瘦羸弱,内里却心性沉稳有韧劲。
言谈有礼,不卑不亢,和往日见到的那些人截然不同——旁人见他,多是两股战战,踌躇难言。
且身上还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墨香,应是位喜好读书且学识不错的人。
柳春江闻言,眼眸有一瞬间的微微放大,随即从容不迫的自我介绍:“原来是东村先生,幸会,华国学子柳春江,现就读于医科大学,去年下旬入学。”
东村家族,父亲提过,是岛国几大势力之一,东村家尤甚。
虽不甚了解,但来日之后多有传闻,说东村家出了位样样拔尖的少爷。
难道就是他?
若是如此,这一身慑人气势,便说得通了。
“春江…”东村敏郎下意识默念了他的名字,随即微微挑眉,目光划过柳春江的脸颊。
看反应应是听说过他,虽只是瞬间,但他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
听说过还能如此沉稳,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医科大学,学西医么,真是让人意外。
东村敏郎声音低沉,音色独特,念他的名字带着莫名的缱绻,柳春江垂于身侧的手指不自在的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垂眸思忖片刻,还是补充到:“是,家父取自诗词《春江花月夜》。”
“春、江、花、月、夜。”东村敏郎不自觉的再次轻声重复,只觉这个场景有些熟悉。
片刻,他眼眸微亮,看向柳春江,带着探究:“是写此刻这样的夜色吗,听起来似乎并无不同。”
柳春江闻言一怔,随即环顾四周,片刻沉默后,不觉莞尔,露出相遇后第一个真心笑容:“东村先生,所言无误。”
不论是眼前之景,还是他方才的心境,居然几乎都能契合,柳春江不自觉再次望向那棵盛放的樱花树。
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月亮撒下清辉,春风吹皱河面,层层花瓣随风飘落,落于东村敏郎肩头,落于柳春江的眉间。
这样的夜晚,邂逅这样一个人,很难不让人印象深刻。
东村敏郎看着眼前温润儒雅、笑起来如清风拂面的青年,眼中掠过一抹不自觉的光亮。
“夜色很美,就如柳先生的名字一样。”他薄唇轻启,语气听来十分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