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春江卧室。
“咳……”
“咳……”
“咳……”
一声声咳嗽破开寂静的空气,透过门窗,传入院内。
“少爷,你怎么样。”
“不必进来。”
柳春江的声音和门外仆从福兴的声音同时响起,随后是短暂的静默。
“只是一点风寒,无碍。”
柳春江的声音再次透过门窗传入福兴的耳中,推门而入的手几番挣扎,终是放下,只是眼睛有些微红。
“那少爷有何事一定要喊福兴,福兴就在院里候着。”
柳春江确认院中的脚步声消散,再也忍不住喉间的痒意,用手帕捂住口鼻,闷咳几声。
他看着帕上的丝丝血迹,凄然一笑,呢喃道:
“镜花水月梦一场。”
他又是一笑,将手帕仔细收好,握着碎裂的眼镜躺回床上,又咳了许久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好似坠入一场温柔旧梦,轻轻勾起了嘴角。
……
翌日清晨。
柳春江在窗边靠坐,脸上是惯常的温润笑意,眼睛却是木然地望着院中那棵石榴树。
一夜之间,石榴花绽放。
那一树的花红在满是翠绿的院里异常醒目。
柳春江揉了揉眉心,许是没戴眼镜,又好似还没有从昨夜的美梦中清醒,眼中还是一片迷惘。
福兴端来茶水,他也看得不大清,伸手去端,却不小心打翻了茶水。
“咳咳咳……”
滚烫的茶水浇在手背上,火辣辣的痛令他清醒了一些,同时也激起风寒发作,眼尾通红,一阵咳嗽。
柳春江扶着榻上的矮桌,烫伤让眼前之景逐渐清晰起来。
只待看清眼前景象,就见端茶水的福兴惊慌失措地站在原地,口中念叨着:
“少爷,都怪福兴不好,笨手笨脚的伤了你。”
柳春江温润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呛咳后的薄红,轻轻笑了,声音柔和:
“是我不小心打翻了茶水,与你无关。”
“无需自责。”
福兴闻言,却没有长舒一口气,他看着柳春江烫红的手背,以及这副病骨难支的模样,急得团团转,随即像是反应过来,忙道:
“少爷,我现在就让他们去拿药箱,请大夫!你稍等!”
福兴急匆匆的往外跑,柳春江抬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下,低声自语:
“福兴,你大抵是忘了,我自己便是大夫,还是我这一辈最优秀的外科医生。”
柳春江淡然一笑,抬起手,想吹一吹伤处。手抬到唇边,鼻子却先闻到一阵熟悉的茶香。
那茶是……
今年新到的西湖龙井。
柳春江怔了怔,倚在矮桌上,看着手上的烫伤,似乎又感觉不到疼了。
好像看了许久。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若是你在,应该会心疼得无以复加吧。”
窗外吹起了一阵清风,石榴的花红在风中摇曳,鲜艳的如同血一般。
窗内是静默无声,一片死寂,只有檀香的寥寥轻烟。
“少爷,喜服都做好了,老爷让我带汪掌柜来看看,你看是现在试穿,还是稍后?”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柳春江坐在榻上,抬头看着已经立在房间中央的管家良叔,容记裁缝铺的汪掌柜,以及身后鱼贯而入的丫鬟仆从。
乌泱泱站了一屋子人。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托盘上端着的几套鲜艳的喜服、喜帽、鞋子等物上。
他的嘴角擎着淡淡的笑,让人看不出具体在想什么。
汪掌柜像往常一般拱手,乐呵呵的开口:“柳少爷,恭喜啊。”
“你与林小姐真是天作之合,天赐良缘,不日婚期将近,汪某在此先行恭贺。”
“祝你二位夫妻恩爱,美满到白头。”
随后指着托盘上的喜服又道:“柳老爷吩咐,中式喜庆,不办西洋婚礼,你看看这几套喜服可有满意的?”
柳春江静静地看着托盘上醒目的红,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新婚的喜悦。
天作之合?天赐良缘?夫妻恩爱到白头?
是啊,怎么会不是。
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双亲认可、何乎世俗、延绵子嗣、万事周全、皆大欢喜……
他看着那些醒目的红,看着门外隐约可见的石榴花红。
然后,他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烫伤还未处理的手背。
几日过后,他依然是人人艳羡的柳少爷,也可以是被人尊敬的柳医生。
可以自由出入这个院子,可以继续践行心中理想,也可以为这个动荡的家国尽一份自己的微薄之力,甚至继续拥有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财富、地位、名望、家庭。
多么美满啊。
可是为什么,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
柳春江撑着榻上的矮桌,缓缓的站了起来。
汪掌柜以为他是要试衣服,忙笑呵呵道:“柳公子,你看,先试这套如何。”
说着便从托盘上拿起一套全红埋金线的喜服,捧到柳春江的面前。
柳春江淡淡的扫了一眼,又看向汪掌柜脸上明晃晃的笑容,嘴角的笑意好像受到了感染,似乎加深了一分。
他移开视线,径直向门口走去。
汪掌柜有些无措,回头看良叔,良叔向他摇头,跟着柳春江来到了院子。
柳春江站在院中,抬头看着鲜艳的石榴花。
风从他身边拂过,吹动他的长衫衣摆。
“咳咳。”
他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少爷,起风了,回屋吧。”福兴守在院外,见状,顾不得礼法,忙上前来劝道。
“少爷,别让老爷担心,回屋吧。”良叔站在身边提醒。
柳春江似乎恍若未闻,望着满树的花红,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息后,他的目光落在一片飘落的花瓣上,轻轻的问:
“良叔,祖父院里的梨花,开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似乎要被风吹散,却清晰的传进周围人的耳中。
良叔看着他,静默了片刻:“开了。”
柳春江倏然笑了,转过头来看向他,又问:“开的好吗?”
那是一个很温润,很和煦的笑容。
可就是这个笑容,让满院子人都感到了深深的忧伤。
柳春江的眼睛里蓄满了眼泪,却倔强的没有让它流下来。
良叔的手颤了颤。
这个他从小看到大,嘴角永远温和浅笑的孩子,如今这般模样,还在强撑着笑。
看着他,他该如何告诉他。
那棵梨花树因年老,下人偷懒养护不当,已经枯去,不开花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开的很好,比以往的每一次都好。”
柳春江笑的更明媚了:“嗯。”
可眼泪终是不可抑制的落了下来。
风簌簌的吹过。
“咳咳咳……”
柳春江这次忍不住低头咳了起来。
“少爷!起风了,你不能再待了,回屋吧!”良叔急忙劝到,和福兴上前扶住了他。
柳春江缓过片刻,眼睛通红的按住良叔的手,抬头看着满目的石榴花红。
嘴唇蠕动,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蓄满眼泪的眼睛里是深深的悲凉。
敏郎。
初见你时,也吹起了这样阵阵清风。
遇见你那日,我还在岛国留学,也是这样春光正好,花开似锦。
可我即使出不去这个院子,又何尝会不知道。
春天已经过去,夏日已经来临,
梨花已经开败,石榴花正当红。
柳春江还想站立片刻,却被良叔和福兴扶着开始往屋内走。
周围嘈杂一片,他的世界却好像安静了。
他定定的看着那片石榴花红。
心中轻轻自问:
敏郎,
你又是否还记得,我讲过的石榴花红。
又自答:
是了,你记得。
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记得……
可偏偏如此,才更叫人心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