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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烫心

东村敏郎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即所有的柔和瞬间褪去,只余下日常的冷冽。

他的眼睛微眯,世人于他,多是讨好、畏惧、顺从,还没有人敢当面如此婉拒他。

有骨气,有胆色,在这片土地,知道他的权势,还敢拒绝他。

还是说,看准了他不会对他做什么。

可心中却又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鱼入大海,再相见,谈何容易。

东村敏郎看着他脸上温润的笑意,最终他缓缓收回名片,“既如此,柳先生,有缘再会。”

柳春江悄悄松了一口气,他唇瓣轻抿:“ 嗯 ,再见,东村先生。”

他最后看了一眼东村敏郎,没再多言,径直下了车。

他知道方才的行为很危险,东村敏郎给他的感觉也很复杂。

可家国立场横在中间,他不愿与对方深交。

所以刚刚那一拒,其实在赌,赌判断没错,赌东村敏郎看在今夜相逢上不会为难他。

东村敏郎透过车窗,看着伫立在旁,身子单薄的柳春江,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不合时宜的微微怜惜。

等车子驶离,柳春江方才转身缓缓进入学校。

这是他的礼节,对方毕竟对他礼遇且送他回来,这是他应该做的。

汽车上,驾驶位的阿南怒火中烧,语气激动:“少爷,那个柳先生不知天高地厚!属下要去给他一点教训!!”

“阿南。”坐在后座的东村敏郎语气有些冰冷,他把玩着手中的名片,眼皮微抬:“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

“少爷,为何?他…”阿南有些不解,攥紧了方向盘,刚刚那一眼让他脊背有些发紧。

“我没有生气。”东村敏郎语气淡淡。

刚开始那一瞬或许是有的,但很快又被另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柳春江,查一份他的资料给我。”

“ 是,少爷!”阿南应声,嘴唇蠕动,可瞧着东村敏郎的神色,不敢再多置一词。

东村敏郎透过后视镜看着往校内走去的柳春江,直至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车外,明月高悬,春风簌簌,仿佛所有的插曲都随之消散。

只是那张未送出去的名片,烫在了东村敏郎的手心,也烫在了他的心头。

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存在。

另一边,回寝室的路上。

柳春江抬手轻轻扶了扶眼镜,温润的眉宇透着几分疲惫,他无意识摩挲着长衫的袖口,心绪仍有些纷乱。

悉悉索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柳春江唇瓣轻抿,眉目微皱,沉下心来,轻轻加快了脚步。

来到灯光明亮,有学子路过的地方,那轻微的脚步声似乎又远去,他心中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自来到岛国留学开始,本地学子对华国学子的恶意就从未断过。

一开始只是在走廊、食堂、操场等地发出一声声刺耳的“支那佬”,但最近已逐渐向更恶劣的方向转变。

走廊上故意的身体碰撞,私有物品的莫名损坏。

他因学业出众,天赋卓绝,迅速受几位医学教授公开赞赏与青睐而受到了更多的针对。

真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踏往走向寝室的道路,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容易过去。

不久,他回到了宿舍,坐在床沿上,手轻轻搭在膝盖,温润的眉宇在夜深人静时,总算透露出了丝丝脆弱。

他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眉心,看着寂静无声的寝室,缓缓起身冲了一碗姜粉水,皱着眉头喝了下去,以防风寒。

母亲体弱多病,他便自幼也有些体弱。

春寒料峭,今日又吹了许久的风,他不敢掉以轻心。

宿舍房间颇大,是四人间,如柳春江所言,只他一人居住,一位室友休学,两位室友在外租赁。

出于方便学业和安全双重考虑,他选择留在宿舍,左不过也只他一人居住。

也因此,他将宿舍布置成了自己的私人空间。

柳春江祖父喜好文人雅致,恪守礼仪,他受其影响,十年如一日不曾间断的修习书画。

来岛国后不愿委屈自己,便将房间中央,原本四人共用的公共桌,改成了一张巨大的书案。

桌上摆放了书籍和文人喜爱的纸墨笔砚等用品。

柳春江轻轻叹了口气,摘下自己的眼镜,在床沿呆坐了片刻,随后用不甚清明的眼睛望向窗外的明月。

祖父院里的雕花窗柩,廊庑回环,移步换景,一幕幕涌入他的脑海,随之而来的,便是今夜的一切。

在这片土地,在今晚,他感受到了恶意,可同时又感受到了复杂的善意。

他看着手中接的那片花瓣,看着上面花瓣的脉络,最终静默片刻,起身来到书案前,将它压在记录《春江花月夜》那页诗词的书中。

随即铺开纸墨笔砚,开始提笔写: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

与此同时,东村敏郎私宅书房内。

洗漱过后的东村敏郎,身着一身质地柔软的灰色居家和服,站在宽大的博古架前,指尖轻轻抚摸着武士刀的刀鞘。

他半干的头发随意的拢在脑后,有几缕发丝调皮的垂在额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壁钟在寂静的空气中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

阿南接到命令后,以最快的速度获取了信息,来到书房,垂首恭敬的站在房间中央:“少爷,已初步掌握柳先生的信息。”

东村敏郎眉目微抬:“说。”

随即缓缓拿起博古架上的武士刀,将刀刃轻轻拔出。

阿南随后开始清晰禀报:

“柳春江,年二十,华国上海人。”

“一年前通过入学考试,获得医科大学入学资格,去年八月底抵达京都。”

“家境富裕,勤勉,入学后除必要课程外,还常往返于实验室与图书馆。”

“学业出众且迅速展现出优越的医学天资,颇得几位医学教授青睐,其中松下一夫教授尤甚。”

“与此同时,上期末获得了同期第一名的优秀成绩,并遥遥领先第二名。”

东村敏郎看着刀面上自己的面容,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唇角。

他心中默念着那几个字:颇得青睐,松下一夫。

松下一夫,此时岛国著名的外科医生,外科手术能力在全岛国可以排得上前三名。

他面容严肃,教学严谨且甚为严苛。

遥遥领先第二名?

柳春江这个“有意思”的人,一种理应如此的感觉在东村敏郎心头油然而生。

只是看起来清瘦羸弱,书卷气如此浓厚的人,居然远赴重洋,攻读西医,外科大夫。

心下更好奇了。

阿南见东村敏郎静默不语,思忖片刻,试探着询问:“少爷,是否需要属下继续留意柳先生的动向?”

东村敏郎看着刀面上自己的面容,想到柳春江说的有缘自会相逢,他语气平稳:“不必。”

“是。”阿南恭敬应答,嘴唇嗫嚅了两下,似有什么话说。

东村敏郎用素白手帕擦拭着刀面,见他踌躇:“阿南,有话直说。”

阿南随即不再犹豫:“少爷,你为何对这个柳先生如此……宽宥?”

宽宥?

东村敏郎擦拭刀面的手停了一瞬,看着刀面上冷冽的光泽,深邃的眼眸让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沉默片刻:“有趣。”

阿南眼皮一跳,何时见东村敏郎觉得一个人有趣过。

这事荒诞的程度,不亚于少爷收起锋芒,与人温和交好。

东村敏郎没有听见应答,眼睫微抬,轻轻向阿南瞥过去。

阿南脊背一紧,立刻垂首应答:“是,属下记下了。”

东村敏郎淡淡地看了他两秒,方才收回视线,“出去吧。”

“是,属下告退。”阿南立刻躬身退出书房。

房间重归寂静。

东村敏郎将武士刀在灯光下照了照,冷冽的光泽折射进他的眼眸,眸光有一瞬间的晦暗。

柳春江第一次笑颜如花的模样在他脑海中闪过一瞬。

他缓缓收回武士刀,指尖轻轻触了一下刀尖,随后将武士刀收回刀鞘,放回博古架,坐到宽大的书桌前。

他抽开书桌最内侧抽屉,看着里面一个精致木盒,手指停顿一瞬,将它取出。

盒中,静静躺着一条锆石手链,那是东村敏郎母亲的遗物。

看着这条手链,尘封在岁月里冰冷的往事,一件件浮上心头。

当柳春江说出那句不知江月待何人时,东村敏郎有一瞬间觉得,或许母亲也一直在樱花树下等他,所以他才会第一次夜畔前去寻。

东村敏郎指尖轻触手链,低声呢喃:

“不知江月待何人。”

窗外月色如霜,窗内寂静无声,只余壁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柳先生,我们有缘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