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七点整。
秦霄元准点到工位，进门的一瞬间忽然想不起来自己这是上哪儿来了。他在原地站了五秒钟，才想起来，哦，是我，刑侦一队副队长，昨儿刚升的，这里是我单位。
魂儿还飘在天上，人却已经甩着钥匙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了。
审讯记录仪、证词、之前的审讯记录……他冰着脸翻箱倒柜，一件件往包里塞。
打包完毕，他给看守所打电话。
“喂，陈哥，”话一出口自带三分笑，秦霄元简直要给自己的职业操守跪下了，“沈明湛沈检八点半交叉审讯，麻烦您那边给登记一下。”
“好好好，就要那个屋！感谢感谢！”
他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
你个大爷，轻飘飘一句话，我在这儿累死累活做前序准备。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拎着东西往外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
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诶，沈检要不要喝咖啡。
下一秒，他反手给自己一巴掌。
神经病啊你！他都这样了你还要给他买咖啡？？
八点正，秦霄元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稳稳当当拎着两杯咖啡，在看守所门口站了两分钟。
算了算了，就当还他饭钱。他咬着牙，努力给自己顺气。
顺了不到三秒，又一个念头突然咬了他一口：不对啊，他饭钱才五块，我咖啡九块九呢，我亏四块九！
完蛋，更生气了。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正剧烈起伏，走进看守所的气势简直像是要去突击某个地下组织窝点。
很好，沈明湛，我倒要看看你能审出点儿什么新东西来！
他在心里骂骂咧咧的，大步流星走进审讯室，把包里的东西掏出来排在桌上。
嫌疑人被管教押进来，他扫了一眼，转身出门。
看见这张蠢脸就他妈生气！
八点二十，秦霄元开始读秒。
八点三十整，他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扣地的声音沉稳规律。
八点三十分十秒。沈明湛胸口的检察官徽章闯进他的眼睛。那人开口：“早。”
十秒。十秒！他居然敢迟到十秒！
“早上好，沈检。”秦霄元咬牙切齿，抬头时一秒挂上职业微笑，递上咖啡，“我给您带了咖啡。”
“唔。”沈明湛那双死水般的眼睛似乎出现了一点点惊讶，当然，就一点。
他说：“谢谢。”然后和秦霄元擦肩而过。
秦霄元愣住了，手里的咖啡和脸上的表情一起僵在原地。不是大哥？我手还伸着呢，你不接是个什么意思？
沈明湛径直拉开椅子坐下，开始翻桌上的文件，指节敲了敲桌子：“审讯开始。”
说罢，他顿了几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看向还杵在门口的人：“你叫什么来着？”
呵呵呵，我谢谢你啊，昨天盘了我八个小时，还记得住我好歹是个人。秦霄元干笑了两声：“沈检，我是秦霄元。”
“哦，秦霄元。”沈明湛点头，语气平静，“请坐，秦霄元。”
秦霄元坐下了，离他三十公分远。没有什么特殊考虑，单纯因为座位就是这么安排的。
审讯记录仪打开，红灯亮起。全场没人说话，安静得甚至能听到灯管在嗡嗡作响。
玻璃对面坐着一脸茫然的嫌疑人。秦霄元心想，哈哈，不会了吧，真好，我也和你一样懵逼，检察官你到底在等什么啊？审讯之前不知道先想想问题吗？！
他瞟了一眼正仔细审阅材料的沈明湛，心中怒吼：大哥，合着资料你是一点也没看啊，怎么还敢迟到的！
下一秒，他的脚踝被踢了一脚。力道不大，准度惊人，直接踢进脑子，沿途把所有现在进行时的吐槽全部撞飞。
秦霄元的大脑“宕机”了一刹，看向沈明湛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相信。
沈明湛眉毛都没动一下，面不改色地拿着笔在审讯记录的一行字上敲了两下。然后，他又踢了秦霄元一脚。
这一脚比上次用力些，稍微有点疼，秦霄元的大脑立刻切换审讯模式。他坐正，开口道：“嫌疑人，上次审讯中，关于作案动机的供词，请你再说一遍。”
嫌疑人眼睛在两人身上扫了好几圈，咽了口唾沫：“就是……那天，我上门找她借钱，她不愿意，还羞辱了我好几句，我一时气不过，就……”
沈明湛“嗯”了一声：“激情杀人，或者过失杀人。”
秦霄元跟着点头，没错，昨天给沈明湛的刑侦公诉意见上是这么写的。
沈明湛双手交叉，提问下一项：“你说被害人羞辱你，她说了什么？”
“警官，这些我上次都说过了。”
“没有问过一次就不能再问的规矩，”秦霄元冷哼一声，帮着造势，“请你回答问题。”
嫌疑人垂下眼睛，眼神躲闪，刚准备开口，又听沈明湛冷冰的声音响起：“嫌疑人，请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他只好抬头对上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
沈明湛听他说完，低头看了眼记录，问道：“上次你的口供里有一句，被害人说‘你就算死了我也不会给你一分钱’，你刚刚陈述时，为什么遗漏？”
“呃……警官，这个重要吗？”嫌疑人的声音越来越小，“已经过去一个月，我有些细节已经记不清了。”
沈明湛面无表情：“你的口供存在多处细节不一致，如果无法给出合理解释，检方将认定你在故意隐瞒事实。这对你的量刑建议会有直接影响。”
“我……我再想想。”嫌疑人又低下头。
沈明湛没理他，开始下一项：“你在短期内多次出入被害人所在公寓，为什么？”
“那……那是，我找她很多次想借钱。”
“你每次都和被害人见面了吗？”
“没错，警官。”
“三月十日晚八点，公寓楼有你的访问记录，但那天被害人的工作记录显示她在公司加班。”沈明湛的语气毫无起伏，“你说，你每次都和被害人见面了。”
嫌疑人沉默了，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还有，你为财行凶，为何杀人当天，被害人家里的首饰现金均无遗失？”
“这……我……我太紧张，没想偷她东西！”
“但她的身份证及银行卡全部遗失，为什么？”
嫌疑人开始颤抖。
“行凶之后，你的银行账户多了一笔钱，为什么？”
“我……我上次已经说过了，那是我做生意回的本！”嫌疑人突然激动起来，“我都跟她说了，钱很快就能回来！要不是她……”
“警方追溯了打款账户及款项来源，还要我继续说吗？”沈明湛说完，往椅子上一靠，不再看他。
审讯室陷入沉默。
秦霄元心里的小人立刻起立鼓掌。好嘛，这检察官还算是有两把刷子。
正夸呢，腰上忽然传来拉拽感。他斜眼一瞥，只见沈明湛的手伸在那，手指正勾着他挂在腰上的钥匙串。
秦霄元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凑过去：“你要干嘛？”
沈明湛看也不看他：“我的咖啡呢？”
“……”秦霄元默默把钥匙串从他手里扯出来，转身拿出一杯咖啡，插上吸管递给他，“沈检，请喝。”
“嗯。”沈明湛接过去吸了两口，突然跟闲聊似的，冷不丁地开口，“你有主观故意。”
秦霄元下意识接了句：“啊？”
下一刻，沈明湛回头了。
他眉毛不动，眼睛睁大了那么一点，里头混着不知道是震惊、愤怒还是什么东西。但秦霄元觉得自己看懂了，那双瞳孔里明晃晃的写着两个字——“傻逼”。
卧槽！秦霄元差点把舌头咬了。坏了，沈明湛那句话是冲着嫌疑人去的，他怎么下意识就接话了呢？一定是今早起得太早了脑子还没醒！
完蛋完蛋完蛋。
他立马坐正，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沈明湛的眼神。
“故意……我没有，我没有啊！”嫌疑人登时哀嚎起来，“我冤枉！”
“砰”！拍桌声从手边传来。
秦霄元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不该回头的，但他还是忍不住悄悄瞄了一眼。
沈明湛的手按住桌上，青筋跳动，整个人前倾，眼前眯起。
秦霄元心头一凛，下意识收回目光。
好吓人哦，检察官。
“有没有，你说了不算。”沈明湛一字一顿，“证据说话。"
说完，他收回手，慢慢坐回原位。“继续。”
秦霄元默默给嫌疑人点了根蜡。还好，今天吐魂的不是我了。
十二点半，审讯结束。
沈明湛捏着杯子把最后一点咖啡吸完，站在一旁看秦霄元收拾桌面。
嫌疑人被管教带走继续羁押，审讯室恢复原状。沈明湛把咖啡杯塞回之前的纸袋，说了句：“辛苦。”
秦霄元笑了起来：“应该的，沈检，您也辛苦了。”
“嗯。”沈明湛应了声，继续道，“审讯记录整理好发我。”
“好的。”
沈明湛不再开口，冲他点点头，开着检察院的公车走了。
秦霄元站在门口目送着那辆车的车牌逐渐消失，肩膀终于沉下来。困倦再度席卷，这次连咖啡因也挡不住了。他干脆回到车上直接放平座位躺倒。
先睡够了再说！睡饱了才能接着干活儿。
下午两点，秦霄元回到刑侦队，办公室只有零星几个人。也对，他们刑侦是这样的，不在出外勤就在准备出外勤的路上。
他刚回到工位，坐下喝了一口水，就听到纪芙岚叫他。
“哎！”他答应一声，走过去，“芙岚姐，怎么啦？”
纪芙岚正忙着写结案报告，见他过来，头也没抬，抬手指了一下打印机：“补侦通知，你的。”
打印机正龟速往外吐纸。秦霄元远远地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黑色，脸上像是打翻了调色盘。
“姐……”他的声音颤抖着，“咱们真的不考虑换台打印机吗？”
“哦，今年结案率高的话我申请一下吧。”纪芙岚拍了拍他的小臂，语重心长，“一共三张，双面打印。副队，好好干！”
秦霄元机械地走过去，捡起补侦通知。
宋体五号字，标题加粗，行距1.0，全是昨天那些“为什么”。
末尾，三号黑体加粗。“请于十个工作日内提交。——沈明湛”
三张纸，秦霄元快要拿不稳了。
天哪！杀了我吧！
他把补侦通知订好塞进文件夹，抬头望着天花板。
一分钟后，他又重新掏出，悄悄拍照。
秦霄元：哥！！
秦霄元：哥！！！！你在吗哥！
秦霄元：我要死了！
秦霄元：这个傻逼检察官！
应汀的消息又来得很快，快到秦霄元怀疑他是不是成天上班摸鱼。
应汀：？
秦霄元：【照片】我的补侦！十天！他十天就要！！
应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秦霄元：不准笑！
应汀：按你们的风格，应该是十个工作日，算上周末十四天，四舍五入半个月
秦霄元：？能这么算？我不用休息的吗？
应汀：随你，反正被扣绩效的又不是我
秦霄元：（国粹粗口）
应汀：还有，其实你打码的时候可以只留序号的
秦霄元：？我这是为了在不泄密的条件下尽可能让你搞清楚那个傻逼有多没人性！
应汀：沈明湛啊，以前庭审见过几次
应汀：他这个人吧
【对方正在输入……】
【对方取消输入】
秦霄元：话说一半是吧
秦霄元：拖出去打死
应汀：你加油
秦霄元：你是不是在笑？你肯定又在笑我了！
应汀：别胡说八道，你是看见了还是听见了？
应汀：其实他这个人有个优点
秦霄元：什么？
应汀：你看，又好奇了不是？
秦霄元：【刀】【刀】【刀】
应汀：哈哈哈，好吧好吧
应汀：他的庭审都很快
应汀：嗯，你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