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个好日子。
秦霄元把锃光瓦亮的新警徽重新擦了两遍，拍拍胸口新别上的“副队长”标牌，昂首挺胸走进办公室。
升职第一天，空气都是甜的。
“霄元。”纪芙岚远远就看见他，冲他招了招手。
“来啦来啦。”
纪芙岚把公文包帮他怀里一塞：“把证物和沈检交接一下，他办公室在十九楼1901。”
“好的姐。”秦霄元拎着包掂了掂，嚯，还不轻呢，“送完我直接去现场？”
“不用，你今天就这一件事？”
“诶？真的吗？”秦霄元眼睛一亮，“那我今天也不用加班？”
纪芙岚顿住，嘴唇动了动，瞟了一眼他脸上溢出来的笑，最终只说了一句：“沈检签完接收单你就能下班了。”
“好的好的，那我现在就去！”秦霄元努力压下飞扬的嘴角，提着包颠颠儿的出门。
大好的日子，他想，升职加薪不加班。
神仙剧本！限时一天。
检察院离刑侦部步行不到二十分钟，秦霄元毅然决然地开车过去，送完证物直接下班回家，完美。
他下车，上楼，敲门，一气呵成。
“请进。”清冷如玉珠坠地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秦霄元推门，脸上挂着大大的笑：“沈检，我来给您送证物。”
沈明湛从一堆卷宗里抬头，看着他，一瞬不瞬。
秦霄元脸上的笑卡了一瞬，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说不上什么感觉。他把公文包放桌上，接着笑：“您检查一下，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麻烦您签一下接收单。”
沈明湛打开包，拿起证物清单扫了一眼，把报告书摊开下巴一抬，指着桌对面的空椅子：“坐。”
秦霄元坐下了。
沈明湛开始翻包。
“这个证物是什么意思？”
“沈检，这个是被害人当天的通讯记录。”
“其他三件证物分别是指纹、血迹、足迹鉴定，为什么并列编号？”
秦霄元愣了一下，连忙解释：“这四件证物是同一天拿到的，所以就放在一起了。”
沈明湛不说话，拿红笔画了个勾。
安静不到三分钟，他画出了另一个证物序列：“这三件也并列，然后呢？”
秦霄元不明所以：“啊？”
沈明湛抬眼扫了他一眼：“这几项证物你是想表达什么？”
“哦哦，这些是说明这起案件是熟人作案。”
“证物和你的结论之间没有必然联系，”沈明湛在上面打了个红叉，“这里的逻辑为什么跳步？”
不是，这简直是在质疑他的职业素养！他可是警校优秀毕业生，三年升副队的好苗子！
秦霄元登时急了，声音高了起来：“没有跳步！这里的推理是结合了现场状况、被害人的通讯记录，还有当天公寓进出的人员记录才下的结论。”
“嗯，”沈明湛头也不抬，“报告里写清楚。”
秦霄元不说话了。他忽然明白刚进门的那一下“咯噔”是怎么回事了。
坏了，这个人不好对付啊。
他这该死的刑侦直觉。
“为什么？”“然后呢？”“逻辑关系是什么？”……
沈明湛一条一条问，秦霄元一个一个答。
搁这儿点菜呢？秦霄元微笑僵在脸上，额角青筋暴跳。夺门而出的小火苗蠢蠢欲动，他咬着后槽牙，硬是坐着不动。
冷静啊秦霄元！他可是检察官，结案要给你写点评的，影响绩效呢！
眼见桌子上的证物越铺越多，秦霄元悄悄看了一眼手表。坚持住！还有半个小时就下班了！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五点五十，沈明湛开始收拾桌面。秦霄元的眼神“唰”地亮了。
六点，沈明湛看向他：“饿吗？我请你吃饭。”
一句“不饿”紧急刹车，原地掉头咽回肚子里。有人请吃饭那还能不吃？好耶，秦霄元决定原谅沈明湛三分钟。
“那多让您破费。”秦霄元笑得灿烂，甚至主动帮他开了门。
“客气。”沈明湛朝他微微颔首，朝前带路。
秦霄元跟在他后面下电梯，往办公楼后面拐去。
面前的二层小楼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匾。秦霄元认出来了，他嘴角抽了抽，还不如没认出来。
“机关食堂”。
不会吧。他看着前方不拐弯也不停脚的背影，忍不住狠狠搓了两把脸。
就这？就这！逗我呢！
沈明湛回头了，眉头微蹙，眼里掺着一点疑惑，好像在问他“你怎么不走？”
“来了来了！”秦霄元撑着笑脸，硬着头皮往里走。
大堂里人很少。
沈明湛走到正中央，环视一圈，问他：“想吃什么？”
哈哈，一眼看过去完全没有食欲啊。秦霄元微笑：“我还是第一次来，您有什么推荐的吗？”
沈明湛面无表情：“没有，你随意，这顿我请。”
秦霄元还没来得及说话，手里立刻多了一张边角磨损的卡。裸卡，连个卡套都没有。
“刷我的卡。”沈明湛双手插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刚递出了一张黑卡呢。
“啊……哈哈哈，谢谢您。”这大概是秦霄元二十来岁的人生里笑得最用力的一次。
大哥，零个人想在这里吃。
沈明湛转身往座位区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要一份一样的。”
“……”秦霄元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脸上的笑好像已经用力过猛到有点裂开了。
行，你是大爷。
机关食堂总有种把所有食材做成一个颜色的魔力。秦霄元看着盘子里模糊的四个菜，闭了闭眼，刷卡。
五块钱。
真好。
饭菜上桌，沈明湛埋头一个劲儿地吃。秦霄元手里的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去。
他决定和沈明湛套一下近乎：“沈检，您……”
“吃饭 。”沈明湛头也不抬，“吃完继续。”
“……”筷子掉在餐盘上，发出一声脆响。秦霄元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碎掉了。
天哪！还要加班？还有没有天理了？
跟着沈明湛回办公室的路上，每走一步，秦霄元都觉得自己身上的怨念好像又浓郁了一分，等到坐下的时候，已经可以吃人了。
沈明湛把证物一件件摆好，和离开时分毫不差。
“继续。”他冷淡地开口，“这个侦查方向为什么排除？”
秦霄元勉强坐直，职业微笑挂上脸，开始回答问题。
这大概是他经历过的最漫长的夜晚。对面的人手里拿着的好像不是证物，而是一根小皮鞭，隔两分钟就抽他一鞭子，一边抽一边问他“你到底有没有动脑子？”
“这里的措辞为什么和鉴证科报告不一致？”
“你想说明什么？”
“为什么……”
“你为什么老要问为什么为什么，”秦霄元终于忍不住了，拍桌的声音差点把他自己吓一跳，桌上的证物跟着抖了两下，“你不能自己看吗？你就是干这个的！”
沈明湛不动声色地把证物挪回原位，不说话，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秦霄元被他看得缩了一下，随即又挺直腰杆。
怕什么？你们又不是一个编制！他能把你怎么样？！
想罢，他更是理直气壮，瞪着眼睛和沈明湛比谁先眨眼。
沈明湛停了一会儿，开口道：“我觉得我们的思维不一样，我希望能充分理解你的意图避免误判。”
……好像有点道理。秦霄元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极轻地“哼”了一声，不说话。
“继续。”沈明湛继续翻报告书。
他一页一页翻，一条一条问。
终于，报告书翻到底。
沈明湛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整理好收进专用的袋子，在证物接收确认书上签好字，放在桌上推向秦霄元。
“辛苦，下班吧。”
终于。
秦霄元已经笑不出来了。他的唇角还勾着，纯粹是靠过人的职业操守硬撑。他把确认书塞进公文包，连连点头：“嗯嗯，沈检您也早点休息。”
沈明湛坐着不动：“明早八点半交叉审讯。”
秦霄元僵住了。
八点半？意思我七点就要开工了？天哪，你杀了我吧！
内心在咆哮，但秦霄元还能笑，还在笑：“好的沈检，我们明天见。”
乘电梯的时候，秦霄元张着嘴，好像看到什么东西正源源不断地从嘴里往外冒。电梯停了，他目光涣散地往外走，下台阶还不小心绊了一下。
十一点！我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他走到车前狠狠踢了一脚轮胎，龇牙咧嘴地蹦了两下，站在车外打开发小的聊天框开始输出。
秦霄元：哥我求你了，你来做检察官吧，那傻逼要把我折磨死了！！
应汀大律师回得很快。
应汀：检察官又不挣钱
秦霄元：可是吃饭只要五块钱！
秦霄元：五块钱！我就问你，你上哪儿能吃到这么便宜的饭？
应汀：不好意思，我不吃五块钱的饭
应汀：你都消费降级成这样了？
秦霄元：笑死，这叫崇高的正义追求你懂吗？
应汀：那你连我的份一起追了吧
【应汀向您转账10元】
应汀：饭也替我吃了，谢谢你（微笑）
秦霄元：？你再这样我真拉黑了
应汀：对不起
应汀：明天有庭，睡了
秦霄元：？？你他妈
秦霄元狠狠把手机关机，上车打火。
该死的，讨厌加班！讨厌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