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侦就是本来就不怎么平静的日子里的更加兵荒马乱。
秦霄元把那几十条补侦意见分成两类,跑外勤的和蹲办公室补文书的。分完当天,他就拎着前面那部分目录马不停蹄地出门了。
“该处逻辑推理缺乏物证支持。”好,他再跑现场,趴着跪着搜遍每个角落,成天灰头土脸的像只扒灰的猫。
“该项证物推荐与鉴证科报告交叉印证。”好,他专门挑出一天去和鉴证科一项项对报告结果,再按沈明湛的要求把那几个证物全部并列打包在一起。
“该处证人证词未能完全吻合,请补正。”好,他重新约证人见面,把那几个疑点全部过了一遍,保证各方证言卡得严丝合缝。
补侦的日子过得又慢又快,每天都忙得昏天黑地不知天地为何物,然后眨眼就到了周末。
他看见应汀约饭的消息的信息亮起,想也不想就翻了个白眼:“还下馆子呢?你看我这一大堆补侦意见回复说明写得完吗?哥你真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应汀毫不留情地嘲笑,附赠一张加辣九宫格照片。红油翻滚,肥牛卷又薄又新鲜,摆的跟花似的。
秦霄元不争气地咽口水,看了眼手边的外卖盒,骂了两句,继续抱着电脑和键盘贴贴。
补侦也有补侦的好处,各种八卦藏在风里传得飞快,跑外勤时总能顺路听上几耳朵。
最近隔壁二队的桃色新闻传得沸沸扬扬,飞得跟纸片儿似的。秦霄元左一耳朵右一耳朵听了一箩筐,听得他啧啧称奇拍手称快。
这天,他拎着一堆新证物送去鉴证科大楼。还没进门呢,余光“嗖”的一下,立刻逮住那对肩挨着肩挤在树荫下角落里的小情侣。
嚯,那可不是别人,正是这两天的八卦主角——二队队长段衡和法医乔安。段衡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乔安低着头笑个不停。秦霄元拎着证物靠在墙边,隔着老远都能看到萦绕在他们身边的粉红泡泡。
真行啊,这铁树还能开花呢!秦霄元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好好好,我指定是有什么神奇体质,回回稳坐一手吃瓜位。
他把证物往花坛边上一放,蹲点儿半个小时,成功找个机会把段衡单独拖到一边。
段衡还没来得及开口,秦霄元上去便是嘻嘻哈哈一通调笑:“衡哥,什么情况啊?有嫂子了还背着哥几个?”。
段衡的脸肉眼可见地飞速涨红。秦霄元不依不饶,一通死缠烂打,硬是从段衡嘴里把什么前因后果、苦尽甘来、破镜重圆给撬了个一干二净。说到最后,秦霄元拍拍他的后背,笑着说:“哥你别紧张啊,我肯定给你保密!”
八卦听完,他就跟断气的电驴重新续上电了似的,那叫一个浑身都是劲儿啊!秦霄元笑呵呵的,脚一拐,接着跑下一场。
补侦期限最后三天,秦霄元对着清单一项项打勾。只差两份鉴定报告就齐活儿!
没日没夜加班的日子终于要到头了。他在没人的角落里“嗷”了一嗓子,带着灿烂的笑容,哼着小曲颠颠儿地回到刑侦队。
今天是个好日子。
尤其是他推开办公室,看见里边儿蹲着的全是他那几个办公室吹水搭子,心里的愉悦瞬间飙到顶峰。
“兄弟们!”人还没进门,他先往里面喊了一嗓子,“我回来了!”
安静的办公室瞬间像被泼了一勺热油,“呼啦”一下热闹起来。
“哟,霄元回来啦!”
“哎呦,这不是咱家秦副吗?这都多久没见了?”
“太夸张了吧,这才几天?”秦霄元笑着倚在门边,摆摆手,“区区补侦,不足挂齿。”
坐在门口的小方第一个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压着嗓子:“哎,咱这几天可就等着你来呢。”
“哟?”秦霄元挑眉,“什么好事儿啊?”
小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隔壁队的大好事。”
李哥也悄摸声地走过来,习惯性地搭着秦霄元的肩膀,挤眉弄眼:“就他们段队,和那个谁,乔法医!”
“嚯!”秦霄元立刻鼓起掌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似的,“还有这事!”
“你小子装什么呢?”李哥给了他一肘,“这事儿你不知道?段衡前两天可还来这儿旁敲侧击呢,生怕你把他的老底都掀了。”
小方跟他一唱一和:“秦副,咱这儿可没有藏着掖着的规矩啊,你今儿可得老实交代!”
李哥把他押在就近的座位上,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坦白从宽!”
“哎呦你们可真是我的好哥哥好姐姐!”秦霄元举手投降,嘴角的弧度都快要飞上天了,“行行行,我讲,我都讲!。”
剩下的人闻风而动,纷纷聚过来把他团团围住。
“咳咳,嗯。”秦霄元清了两下嗓子,顾盼神飞,娓娓道来,“这就得从十年前的孽缘讲起了。”
他从段衡高中毕业报警校的抉择和心理挣扎讲起,一路讲到衡哥体术满绩,证物鉴定课满分,带队竞赛全校第一。语速不紧不慢,节奏恰到好处。
李哥不满地打断他:“你能不能讲点有用的?”
“你急什么?”秦霄元老神在在地喝了口水,放下水杯的瞬间眼神立刻就亮了,他身体前倾,眉飞色舞,“重点这不就来了吗?”
人群团得更紧了,屏气凝神,空气里弥漫着期待粒子。
“其实啊,他们俩,那可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见钟情。”秦霄元打了个响指,开始他的艺术升华,“乔法医毕业的时候,衡哥冒着大雨抱着花去参加她的毕业典礼,伞都没打,花就藏在他怀里。到地方还没散场呢,衡哥当着全校那么多人的面直接单膝下跪,掏出花说我爱你!”
小方捂着脸尖叫:“哇——!好浪漫!”
“咳咳咳。”李哥突然往后退了两步,眼睛一个劲儿地往秦霄元后面斜。
周围的空气温度断崖式下降。秦霄元正高兴呢,浑然不觉,甚至假惺惺地叹息一声,语气百转千回:“唉,可惜啊。后面还不是衡哥,成天在外跑不着家,动不动一身伤的,完了还得乔法医亲自给他包扎。你们瞧瞧,这能不闹矛盾吗?他俩啊,分又分不了,爱又爱得累,那叫一个纠缠难解,因爱生恨,恨海情天。”
小方的脸也僵住了,不动声色地往后退。旁边的几个人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往周围散开。
办公室一片寂静,秦霄元可就不乐意了,他一拍桌子:“诶,你们给点反应行不行啊?起承转合正转呢!”
还是没人说话。
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暴雨天不打伞,捧花淋雨变成光杆导致丧失浪漫属性的概率无限接近100%,你的陈述与物理定律矛盾。”
秦霄元冻住了。他动了一下脖子,仿佛听到了颈椎传来的“咔哒”声。
沈明湛还在继续:“刑侦队因公负伤可报工伤并走正常医疗流程,包扎及诊治不在法医权责范围之内。”
秦霄元不敢回头,用十二分力把嘴角扬上去,肌肉还在不停抽搐。没准儿表情已经裂开了呢,但他还能撑。
“啊?哈哈哈……”
笑了几声,大脑里的某个卡扣突然精准闭合,他忍不住给自己点了个赞。完美,这辈子脑子还没这么灵光过。
“以上故事根据真实事件改编,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沈明湛没接茬,直接问:“你最近忙吗?”
秦霄元连忙在桌子上翻来翻去,好像他正忙着找材料似的:“沈检,您是知道的,我最近都在补侦,可忙了。”
沈明湛语气平淡:“所以,补侦结果什么时候给我?”
秦霄元终于找到了正常声卡的驱动按钮:“还要再过两天,鉴证科那边还有两份报告没出。”
沈明湛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直看得秦霄元浑身鸡皮疙瘩。
半晌,他忽然冷冰冰地开口:“投诉。”
“啊??”秦霄元手一顿,猛地回头,声音立刻高了好几度,“沈检,期限还剩三天啊!”
“嗯,”沈明湛面不改色,“量刑预告。”
不是,哥们。秦霄元只觉全身的热血都在往头顶上冲。神经病吧你沈明湛!我是刑警,刑警!懂不懂啊!你量得上我的刑吗?!
我真服了你是过来找茬的吗?!
“哈哈哈,”哪怕心里骂得飞起,额角青筋暴跳,但强大的职业操守还是让秦霄元始终控制着脸上的微笑幅度,“沈检您真会开玩笑,每次您往这儿一站,我们都不用开空调了呢!”
沈明湛唇角抖了一下,一声“哼”一闪而过,快得让秦霄元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不耽误你胡说八道。”他面无表情,“纪队在吗?我有事找她。”
“咳咳,”秦霄元站起来,“队长出外勤了,您跟我说吧,我是副队。”
沈明湛的眉毛往上挑了约摸两个毫米,眼睛上上下下地把秦霄元扫了好几遍,声音上扬了大概一个百分点:“副队?”
怀疑之色简直溢于言表啊!秦霄元咬牙切齿。你啥意思啊?我看起来不像吗?这么大个胸牌你是瞎了吗?
他点头微笑:“对呀。”
沈明湛放下胳膊:“也行。找个会议室。”
也行?也行!!什么叫也行?真难为您了啊,非得跟我凑合一块儿!
秦霄元攥着拳头的手用力到嘎吱作响,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笑着走出办公室,朝前引路:“嗯嗯,沈检,您这边请。”
沈明湛的脚步声贴在他身后,沉稳,规律。秦霄元闭了闭眼。
冷静,冷静,秦霄元。现在是公务期间,你打他是犯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