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蘅跟着崔景行穿过回廊,一路往内院深处走。
崔府的格局比谢府大了不止一倍,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曲折幽深。越往里走,人越少,连洒扫的仆妇都不见了踪影。谢云蘅注意到,这条路上每隔几步便有一盏石灯,灯柱上刻着细密的纹路,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是阵法。
她父亲在世时曾教过她一些奇门遁甲之术,说御史台的人多少都要懂些自保的手段。她没想到,崔景行把这种东西用在了自家宅院里。
“到了。”
崔景行在一扇乌木门前停下。门楣上没有匾额,只在门框两侧各雕着一枝蘅芜草,与那块帕子上的绣纹一模一样。
谢云蘅心头一跳。
崔景行推开门。书房不大,三面墙皆是书架,满满当当塞着卷宗、古籍、奏折抄本。靠窗一张紫檀书案,案上笔墨整齐,旁边摞着几叠未批完的公文。最里面还有一扇小门,虚掩着,后面似乎是个密室。
“东西呢?”崔景行问。
谢云蘅从袖中取出那叠旧信和舆图,放在书案上。
崔景行拿起舆图展开,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他又抽出那封夹着舆图的信,看了一遍,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沉。
“阿蘅,”他抬起头,“这封信,你看过了?”
“看过。”
“看懂了?”
谢云蘅摇头:“父亲写得很隐晦,我只看出这舆图标的是萧氏在会稽的私宅,其余的不明白。”
崔景行将信纸翻过来,指着背面一排看似无关紧要的数字:“这是谢大人当年查到的萧氏私宅地契编号。会稽那处宅子名义上是萧氏旁支的产业,实际上是萧氏族长萧冕存放私账和军饷往来记录的地方。”
谢云蘅怔住:“父亲当年查到了这个?”
“查到了,但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萧氏先下手为强。”崔景行将信纸折好,“谢大人被贬岭南后,这处私宅被萧氏转移了。我查了三年,才查到新的位置。”
“在哪里?”
崔景行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谢云蘅察觉到他的迟疑:“怎么了?”
“那处新宅,在栖霞山后山。”崔景行声音沉了几分,“就是你相亲那天,我遇见你的地方。”
谢云蘅愣了一瞬。
栖霞山后山。那天她走的那条僻静小路,原来不只是通往山脚官道,还通往萧氏藏匿罪证的地方。崔景行那天出现在那里,根本不只是为了等她。
“你那天去栖霞山,是去查萧氏的宅子?”谢云蘅问。
崔景行没否认:“查到一半,听说你在前山诗会上被人刁难,便绕路去看了看。”
“所以你是顺路?”
崔景行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不顺路。后山到前山,要走半个时辰。”
谢云蘅心口一紧。
他为了看她一眼,多走了半个时辰的山路。
“那宅子你查到了什么?”谢云蘅别开脸,把话题拉回来。
“还差最后一步。”崔景行指着舆图上一处标记,“萧氏私宅的地窖里,藏着历年军饷的账册。只要拿到那本账册,萧氏便再无翻身之日。但地窖入口有机关,我试了两次,都没能进去。”
“什么机关?”
“五行连环锁。”崔景行说,“需要同时破解金木水火土五道机关,错一步便会触发地火,烧毁所有证据。”
谢云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父亲教过我。”
崔景行看着她。
“五行连环锁的破解之法,父亲教过我。”谢云蘅抬起眼,“他说,御史台的人总要会点旁门左道。我十岁那年,他便把口诀教给我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崔景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谢大人当真是……深谋远虑。”
他查了三年的局,原来谢伯昀在十年前就已经把钥匙交到了谢云蘅手里。
“所以,”谢云蘅看着他,“你娶我,又多了一个理由。”
崔景行收起笑,目光认真:“阿蘅,我方才说过,娶你是因为你这个人。五行锁的事,我是今日才知道。”
“我知道。”谢云蘅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那叠信纸的边缘,“我只是在想……父亲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今日?他教我那些东西,留那些信,是不是早就打算让我替他走完这条路?”
崔景行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谢大人当年把信留给你,是因为他信任你。”他声音低缓,“他若知道你现在站在这里,跟我一起查萧氏的案子,他会为你骄傲。”
谢云蘅眼眶微酸,别过头去。
窗外天色渐暗,书房里只有一盏孤灯。两个人并肩站在书案前,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今夜,”崔景行忽然开口,“我宿在书房。”
谢云蘅一愣,转头看他。
“外头的人都在盯着这间屋子。”崔景行将那叠旧信收入书案下的暗格,语气平淡,“二房三房今日没搜到东西,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今夜留在书房,便是告诉她们——这间屋子,谁也别想动。”
谢云蘅明白了。
他是在替她挡。
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引到自己身上,让她这个新妇可以有喘息的空间。
“那你睡哪里?”谢云蘅问。
崔景行指了指书案后那张矮榻:“那里。”
谢云蘅看了一眼那张窄小的矮榻,崔景行身量颀长,躺上去怕是要蜷着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崔景行抬手止住。
“阿蘅,”他看着她,眼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来日方长。”
谢云蘅耳根一热,垂下眼,把那句“你可以回房睡”咽了回去。
“好。”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崔景行。”
“嗯?”
“五行连环锁,我明日教你。”她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父亲教我的时候说,这种锁一个人解不开,必须两个人配合。一个破金木,一个破水火。”
崔景行靠在书案边,看着她的背影。
“所以,谢大人当年就替你找好了搭档?”
谢云蘅微微侧过头,烛光映着她的侧脸,唇角微弯:“也许吧。”
门合上了。
崔景行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许久没有动。
矮榻上放着一床薄被,是青杏方才送来的。被角绣着蘅芜草的纹样,与门框上的雕花如出一辙。
他走过去坐下,伸手摸了摸那枝绣纹。
十年前,他站在谢府的廊下,手里攥着一枝被雪压断的蘅芜草。八岁的谢云蘅仰着头问他“你冷不冷”。
十年后,她嫁进了崔家,站在他的书房里,说要教他五行连环锁。
崔景行靠在墙上,闭上眼,嘴角弯了弯。
值了。
而另一边,谢云蘅回到正院,青杏已经铺好了床。
“姑娘,”青杏一边替她卸妆,一边小声问,“中丞大人今夜真的不回来了?”
“嗯。”
青杏欲言又止:“那外头的人会不会又说闲话……”
“让她们说。”谢云蘅对着铜镜,将耳坠摘下来,放在妆台上,“崔景行宿在书房,是告诉所有人那间屋子碰不得。他替我挡箭,我便不能拖他后腿。”
青杏叹了口气,替她散了发。
谢云蘅躺下,闭上眼,却睡不着。
书房的方向,与她隔了两进院子。她想起崔景行坐在矮榻上的样子,想起他说“来日方长”时的眼神,想起那枝压在宣纸里的枯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檀香味,是崔景行身上常有的气味。
明日,她要教他五行连环锁。
后日,他们便要一起谋划如何潜入栖霞山后山,取出那本账册。
而在这之前,她得先应付崔府里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
谢云蘅睁开眼,看着帐顶。
崔氏的主母,果然不好当。
但她谢云蘅,也不是好欺负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