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谢云蘅醒得很早。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她便起了身。青杏替她梳了利落端庄的妇人发髻,换了一身藕荷色对襟襦裙,外罩一件月白半臂,素净却不失宗妇的体面。
“姑娘,今日是正式敬茶的日子,老夫人那边传话来,说辰时正刻在正堂候着。”青杏一边替她整理衣襟,一边压低声音,“昨夜中丞大人宿在书房的事,已经传遍了全府。”
谢云蘅面不改色:“传就传。”
“可是……”青杏咬了咬唇,“二房那边的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您新婚第二日便被冷落,怕是不得中丞大人的心。”
谢云蘅笑了一下,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不得他的心?那崔景行为何要娶我?她们编排得越热闹,说明她们越心虚。昨日搜嫁妆没搜出东西,今日自然要从旁的地方找补。”
青杏恍然:“姑娘的意思是,她们越闹,越说明她们怕您?”
“怕我手里的东西。”谢云蘅站起身,“走吧,别让母亲等。”
崔府正堂,比昨日敬茶的前厅更加宽阔。堂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清慎勤”三字,据说是崔氏先祖、前朝名臣崔浩的亲笔。匾额之下,崔老夫人卢氏端坐主位,一身深青色褙子,头上簪着一支白玉梅花钗,通身的气度端庄疏离。
左右两侧,二房郑氏、三房王氏依旧在座,身后还站着几位旁支的婶娘。再往后,是几个未出阁的崔氏女郎,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位年约十六七岁的姑娘,生得杏眼桃腮,眉眼间与崔景行有三分相似,正上下打量着谢云蘅。
谢云蘅目不斜视,走到堂中,从青杏手中接过茶盏,跪在蒲团上,举盏过顶。
“儿媳谢氏,给母亲敬茶。”
卢氏今日没有像昨日那般先晾着她,而是很快接了茶。抿了一口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通体翠绿的翡翠镯子。
“这对镯子是崔氏宗妇代代相传的。”卢氏将镯子递给身旁的嬷嬷,嬷嬷捧着走到谢云蘅面前,“你既接了印信,这对镯子便该你戴。”
谢云蘅双手接过,谢了恩,将镯子戴在腕上。
卢氏看着她腕间的翠色,忽然说了一句:“谢氏,你昨日说,前三十七次相亲没成,是因为对方都不是子渊。”
谢云蘅抬起头:“是。”
“这话说得漂亮。”卢氏端起茶盏,语气不咸不淡,“可你既嫁进了崔家,往后说话行事,便不能只图漂亮。崔氏百年门楣,宗妇的一言一行,都关乎全族脸面。”
谢云蘅听出了这话里的敲打。
卢氏在告诉她——昨日那番“因为都不是崔景行”的机灵话,哄得了堂上众人一时,哄不了她这个做婆母的一世。
“母亲教训得是。”谢云蘅垂首,“儿媳谨记。”
卢氏点了点头,放下茶盏,忽然问:“你父亲的案子,你了解多少?”
堂中安静了一瞬。
二婶郑氏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撇着茶沫,耳朵却竖得老高。三婶王氏更是直接抬起了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谢云蘅。
谢云蘅神色不变:“回母亲,儿媳只知道父亲当年上了一道弹劾奏折,触怒龙颜,被贬岭南。其余的,儿媳当时年幼,并不清楚。”
卢氏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
“不清楚最好。”卢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崔家不掺和朝中旧案。子渊在御史台做事,是他的本分。但你既做了崔家宗妇,便要把心思放在后宅上。中馈、人情、族中事务——这些才是你该操心的事。”
谢云蘅垂着眼,轻声应道:“儿媳明白。”
卢氏没再多说,摆了摆手:“去给你二婶三婶敬茶吧。”
谢云蘅起身,依次给郑氏和王氏敬了茶。
郑氏接了茶,笑容满面:“侄媳妇昨日受了委屈,今日气色倒还好。看来子渊宿在书房,倒也没影响你歇息。”
这话说得直白又刻薄。
谢云蘅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唇角微弯:“二婶说笑了。夫君昨日公务繁忙,在书房批了一夜的折子。儿媳帮不上忙,只能替他备好醒神的浓茶。二婶若是心疼侄媳妇,改日不如送些补品来,也好让侄媳妇补补身子。”
郑氏的笑意僵在脸上。
王氏在旁边打圆场:“好了好了,侄媳妇刚进门,二嫂莫要打趣她了。”她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侄媳妇,过几日便是三月十五,崔氏每月十五都要开族会。你既掌了中馈,头一次族会可不能出岔子。”
谢云蘅点头:“多谢三婶提醒。”
王氏笑了笑,又补了一句:“族会上各房都要报账,二房三房的账册,前几日已经送到你院里了。侄媳妇若是看不明白,尽管来问三婶。”
这话听着热心,实则是在试探她。二房三房的账册,若查出来有问题,便是她这个新妇办事不力;若查不出问题,便是她包庇纵容。
谢云蘅面不改色:“三婶放心,儿媳会仔细看的。”
敬茶礼毕,谢云蘅告退。
刚走出正堂,身后便有人追了上来。
“大嫂嫂留步——”
谢云蘅回头,是方才站在后面的那位崔氏女郎。她提着裙摆小跑过来,杏眼弯弯,笑得格外爽朗:“大嫂嫂,我叫崔景宁,是二房的,行三。你可以叫我阿宁。”
谢云蘅记得她,方才敬茶时,满堂的人都在看她的笑话,只有这个姑娘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没有跟着起哄。
“三妹妹。”谢云蘅微微颔首。
崔景宁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大嫂嫂,我娘方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个人,嘴上不饶人,其实没什么坏心思。”
谢云蘅看着她的眼睛。
崔景宁的目光坦荡,不似作伪。
“多谢三妹妹提点。”谢云蘅笑了笑。
崔景宁又小声说:“还有一件事——族会上的账册,我娘和三婶那边的确有问题。大嫂嫂若是信我,我可以帮你。”
谢云蘅微怔。
“你为何帮我?”
崔景宁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因为我大哥崔景行,他以前帮过我。三年前我被人算计,险些嫁了个混账,是我大哥替我挡下来的。他那样的人,肯娶你进门,必定是认定了你。我信我大哥的眼光。”
谢云蘅看着面前这个爽利的姑娘,心里微微一动。
“好。”她点头,“三妹妹若肯帮忙,改日来我院里坐坐。”
崔景宁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开了。
谢云蘅站在原地,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青杏凑上来:“姑娘,这位三小姐可信吗?”
“不好说。”谢云蘅理了理袖口,“但她方才说了一句话,我很认同。”
“什么话?”
“崔景行肯娶我进门,必定是认定了我。”谢云蘅抬起眼,看向书房的方向,“既然他认定我,我便不能让他失望。”
她回到正院,径直进了书房。
崔景行不在,大约是去了御史台。书案上却多了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萧氏旧档。
册子下面压着一张字条,是崔景行的笔迹,墨迹尚新。
“昨日忘了给你。谢大人当年查到的线索,都在这里。看完烧掉。”
谢云蘅翻开册子,第一页便是父亲熟悉的字迹。
她深吸一口气,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看了下去。
窗外日光渐盛,照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腕间那对翠绿的镯子磕在桌沿,发出一声轻响。
而远在崔府另一头,卢氏坐在佛堂里,手里捻着佛珠,面前跪着一个人。
是周氏,谢云蘅的继母。
“老夫人,我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周氏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口箱子,确实被云蘅带进了崔府。里面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谢伯昀临死前确实留了东西给她,若被翻出来,牵扯的绝不只是萧氏——”
卢氏闭着眼,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转着。
许久,她睁开眼。
“你回去吧。”卢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告诉谢族长,崔氏不掺和旧案。但若有人想借崔氏的手翻案——”
她顿了一下。
“也得问问我这个老婆子答不答应。”
周氏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佛堂里只剩卢氏一人,她看着面前供奉的佛像,轻声叹了口气。
“子渊,你娶回来的这个媳妇,比你想象的要烫手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