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次日,谢云蘅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帐顶。青纱帐,檀木床,被褥上绣着崔氏家徽的暗纹。她怔了一瞬,才想起自己已经嫁了。
身旁的位置是空的,被褥微凉,崔景行大约已经起了。
“姑娘——”青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脸上却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您可算醒了。”
谢云蘅坐起身,接过粥碗:“怎么了?”
青杏凑过来,压低声音:“外头都在传,说崔中丞娶您,是被谢家算计了。”
谢云蘅的手顿了一下。
“昨夜婚宴上,谢族长喝多了,跟人抱怨说崔中丞是‘被逼着娶的’,还说‘若不是云蘅那丫头使了手段,崔家怎会看得上谢氏的女儿’。”青杏气得脸都红了,“这话传得满城都是,今早连朱雀航卖胡饼的都在议论。”
谢云蘅放下粥碗,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仲衡果然没让她失望。
他不敢明着得罪崔景行,便用这种下作手段往她身上泼脏水。只要“谢氏女使手段攀高枝”的流言坐实了,她在崔家便永远抬不起头。
“崔景行呢?”谢云蘅问。
“中丞大人一早就去前院了,听说宫里来了人,召他议事。”青杏迟疑了一下,“姑娘,要不要去跟中丞大人解释一下?”
谢云蘅摇头:“不必。他若连这点事都看不透,便不是崔景行了。”
她起身梳洗,换了一身端庄的月白襦裙,又让青杏替她挽了一个利落的发髻。今日是她嫁入崔家的第一天,按规矩要去正堂给崔家长辈敬茶。
崔府的主母,不是好当的。
谢云蘅踏进正堂时,堂上已经坐满了人。
上首坐的是崔景行的母亲,崔老夫人卢氏。她出身范阳卢氏,与清河崔氏门当户对,年过五旬,保养得宜,眉眼间透着世家贵妇的矜贵。
下首左侧坐着崔景行的二叔崔仲渊与二婶郑氏,右侧坐着三叔崔叔衡与三婶王氏。再往下,是几位旁支的婶娘和未出阁的堂妹。
满堂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谢云蘅身上。
谢云蘅目不斜视,走到堂中,跪下,接过青杏递来的茶盏,举过头顶:“儿媳谢氏,给母亲敬茶。”
崔老夫人卢氏没有立刻接。
她打量着谢云蘅,目光从她的发髻看到裙摆,最后落在她端着茶盏的手上。那双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谢氏,”卢氏终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我听说,你相看了三十八次才嫁出去?”
堂中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谢云蘅神色不变:“回母亲,是三十八次。”
“为何前三十七次都没成?”
“回母亲,”谢云蘅抬起头,目光清澈,“因为前三十七次,都不是崔景行。”
堂中静了一瞬。
卢氏微微挑眉,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答。
上首右侧,二婶郑氏掩口笑道:“大嫂,这位侄媳妇嘴倒是巧。”
三婶王氏接话:“可不是嘛,难怪能让我们子渊亲自登门提亲。我嫁进崔家二十年,可没见过子渊对谁这般上心。”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是在点她“手段高明”。
谢云蘅不卑不亢,依旧端着茶盏:“母亲,茶凉了。”
卢氏终于伸手接了茶,抿了一口,放在案上。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递给谢云蘅:“这是崔氏宗妇的印信。你既嫁进来,往后府中中馈便交给你打理。”
谢云蘅接过锦盒,正要谢恩,卢氏却按住了她的手。
“但有一条,”卢氏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见,“崔氏不是谢氏。你既做了崔家的宗妇,便要把崔家放在第一位。你那父亲的案子,那封奏折,那些旧事——莫要牵扯太多。”
谢云蘅的手指微微一僵。
卢氏松开手,恢复了端庄的笑容:“好了,去给你二婶三婶敬茶吧。”
谢云蘅起身,依礼给几位长辈敬了茶。郑氏和王氏面上笑着,话里话外却夹枪带棒,一会儿问她嫁妆几何,一会儿问她陪嫁的铺子赚不赚钱,一会儿又提起谢家那些糟心事。
谢云蘅一一应对,滴水不漏。
直到散堂时,三婶王氏忽然说了一句:“侄媳妇,你刚来崔家,大约还不知道。子渊院里有个规矩——书房不许旁人进。你虽是宗妇,可也别坏了规矩。”
谢云蘅脚步一顿。
书房。
崔景行的书房,她昨夜还没来得及细看。但她几乎可以断定,那封奏折、那些旧信、还有父亲留下的底稿,崔景行一定都藏在书房里。
而王氏特意提这一句,分明是在试探她。
“三婶放心,”谢云蘅转过身,微微一笑,“儿媳懂得分寸。”
回到自己的院子,青杏关上门,急道:“姑娘,三夫人这话分明是故意的!她怎么知道中丞大人的书房里有秘密?”
谢云蘅坐在窗前,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崔景行查萧氏的案子,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崔氏内部,未必人人都跟他一条心。”她放下茶盏,“二房、三房若是跟萧氏有勾连,那我这个新妇,就是他们最好的突破口。”
青杏脸色发白:“姑娘的意思是……二房三房会对付您?”
“不是会。”谢云蘅抬起头,看向窗外,“是已经开始对付了。”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管事模样的妇人闯了进来,脸色慌张:“大奶奶,不好了!二夫人和三夫人方才去了老夫人院里,说……说您陪嫁的箱笼里,藏着不该有的东西!”
谢云蘅眸色一沉。
她昨夜让青杏藏在聘礼箱中的那口箱子,那叠旧信和舆图——
“她们搜了?”
“没、没有。”管事妇人喘着气,“老夫人拦住了,说宗妇的陪嫁,旁人无权查检。但二夫人说,若您心里没鬼,便当着全家的面把箱子打开,让大伙儿看看清楚。”
谢云蘅站起身。
青杏急了:“姑娘,不能开!那里面——”
“我知道。”谢云蘅打断她,理了理衣袖,抬步往外走,“去前厅。”
前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崔老夫人卢氏端坐正中,面色沉凝。二婶郑氏和三婶王氏分立两侧,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旁边还有几位旁支婶娘,等着看热闹。
谢云蘅走进前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母亲,”她朝卢氏行了一礼,“听说二婶三婶要查儿媳的嫁妆?”
郑氏笑道:“侄媳妇别多心,不过是怕有人浑水摸鱼,带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进崔家。咱们崔氏百年门楣,可不能出岔子。”
谢云蘅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二婶说得对。”她转头吩咐青杏,“去,把我的箱笼都抬上来。”
青杏脸色煞白:“姑娘——”
“抬上来。”
青杏咬牙,转身去了。不多时,十几只箱笼被抬到前厅,整整齐齐排在地上。谢云蘅走到其中一只紫檀木箱前,蹲下身,打开箱盖。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绫罗绸缎,金钗珠翠,以及几卷字画、几册古籍。
没有旧信。
没有舆图。
谢云蘅将箱盖完全掀开,退后一步:“二婶三婶,请查。”
郑氏和王氏对视一眼,上前翻检。她们把箱笼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抖开,细细查看,连箱底的夹层都摸了一遍。
什么也没找到。
郑氏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王氏不死心,又去翻第二只箱子。
谢云蘅站在一旁,神色平静。
昨夜她让青杏把旧信和舆图从聘礼箱中取出,重新藏到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崔景行的书房。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三婶说书房不许旁人进。
那她就让那些东西,躺在崔景行的书房里。若二房三房真要查,便去查崔景行的书房试试。
翻检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十几只箱笼被翻得底朝天,除了衣物首饰,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找到。郑氏和王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不得不停了手。
“看来,二婶三婶是多虑了。”谢云蘅不紧不慢地将箱笼一一合上,“儿媳陪嫁寒薄,比不得崔氏百年积累,让二位婶娘见笑了。”
郑氏勉强笑了笑:“侄媳妇说笑了,我们也是为崔家着想……”
“二婶的心意,儿媳明白。”谢云蘅打断她,语气温和,“只是儿媳有一事不解——二婶怎么知道,我陪嫁的箱笼里,‘可能’有不该有的东西?”
郑氏一噎。
“莫非二婶早就知道我带了什么进崔家?”谢云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还是说,二婶在谢府有人,专门盯着我?”
前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卢氏坐在上首,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一幕。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脚步声。
崔景行跨进前厅,一身玄色官袍,显然刚从宫里回来。他扫了一眼满地的箱笼,又看了看郑氏和王氏铁青的脸,最后将目光落在谢云蘅身上。
“这是怎么了?”
谢云蘅转头看他,微微一笑:“没什么,二婶三婶替我清点嫁妆罢了。”
崔景行走到她身旁,站定。
他看了一眼郑氏,声音平淡:“二婶若对崔某的婚事有疑虑,不妨直接来问崔某。阿蘅刚嫁进来,许多事还不熟悉。二婶有什么想问的,崔某替她答。”
郑氏的脸白了三分,干笑道:“子渊说笑了,二婶也是好意……”
“那便多谢二婶好意。”崔景行微微颔首,“阿蘅,走吧。我书房里有几卷账册要交给你,崔氏中馈的事,该上手了。”
他当着众人的面,牵起谢云蘅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满厅的人面面相觑。
郑氏和王氏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而谢云蘅被崔景行牵着走出前厅,拐过回廊,在无人处停下脚步。她抬起头,对上崔景行的目光。
“东西在书房?”他问。
谢云蘅一愣:“你怎么知道?”
崔景行没答,只是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
“阿蘅,”他声音低低的,“我说过,你缺个靠山。往后这种事,不必自己扛。”
谢云蘅看着他,心口忽然一暖。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听见崔景行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方才在前厅那番话,说得很好。”
谢云蘅:“……你听见了?”
“嗯。”崔景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二婶被你噎得说不出话的样子,我在门外都瞧见了。”
谢云蘅跟上他的脚步,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只是她没看见,崔景行在转身的瞬间,眸色沉了几分。
二房、三房今日的试探,绝非偶然。他们敢在敬茶第一天就发难,说明背后有人撑腰。
而那个人,恐怕跟萧氏脱不了干系。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