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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纸婚书,各取所需

下月初八,诸事皆宜。

崔府送来的三书六礼,从乌衣巷口一路排到谢府门前,聘礼箱子足足六十四抬,每抬都以红绸覆盖,抬箱的仆从清一色穿着崔氏家徽纹样的青衣,浩浩荡荡,引得半条街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谢云蘅坐在闺房里,由着青杏替她梳妆。

“姑娘,崔家这阵仗,怕是娶公主也不过如此了。”青杏一边替她绾发,一边小声嘀咕,“外面都在传,说崔中丞这是把半个崔氏的家底都搬出来了。”

谢云蘅没接话,只低头看着手里那枚玉珏。

这是崔景行差人送来的,说是“信物”。玉珏成色极好,触手温润,形制古朴,一看就是崔氏传了数代的老物件。玉面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蘅”字——是新刻的,刀痕锋利,显然是近日才加上去的。

他把她的名字,刻在了崔氏的传家玉上。

谢云蘅将玉珏握在掌心,心口微微发烫。

“姑娘,”青杏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周氏那边又在闹了,说您嫁妆单子上有一半是公中出的,要扣下来给二小姐留着。”

谢云蘅神色不变:“随她去。”

“可那些铺子和田产,分明是老爷在世时留给您的!”

“我说了,随她去。”谢云蘅站起身,理了理嫁衣的衣襟,“她扣多少,将来崔景行自然会替我讨回来。我不在乎那点东西。”

她真正在乎的,是母亲留下的那口箱子,以及箱子里那叠旧信和舆图。这些她早已让青杏悄悄转移到了崔府送来的聘礼箱中,混在绫罗绸缎里,旁人找不到。

吉时到。

喜娘扶着谢云蘅出了闺房,穿过垂花门,一路往前厅走。谢老夫人坐在上首,眼眶微红。谢仲衡和周氏站在两侧,脸上挂着勉强的笑。

谢云蘅走到正堂,跪下,朝谢老夫人磕了三个头。

“祖母,孙女去了。”

谢老夫人伸手拉住她,声音有些哽咽:“好孩子,到了崔家,好好过日子。”

谢云蘅点头,起身。

她转身时,看见周氏手里攥着一只小匣子,似乎想说什么。谢云蘅脚步未停,径直走出了谢府大门。

门外,崔景行站在花轿旁,一身正红吉服。

他平日里惯穿玄色,今日换了红衣,整个人少了些冷厉,多了几分温润。看见谢云蘅出来,他迎上前一步,伸出手。

谢云蘅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将手放上去。

崔景行的手很稳,掌心微凉。

“谢娘子,”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今日起,该改口了。”

谢云蘅抬头看他,日光落在她脸上,嫁衣映得她面颊微红:“改什么?”

“你说呢?”

谢云蘅没答,垂下眼,嘴角却微微翘了翘。

花轿起,鼓乐鸣。

崔府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穿过朱雀航,引得满城围观。谢云蘅坐在轿中,透过红绸帘幕看外面的街景,忽然想起父亲在世时曾说过的一句话——

“云蘅,你将来要嫁的人,必定要是能护住你的人。”

她那时不懂。

如今坐在崔景行的花轿里,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崔府坐落在建康城东的青溪巷,占地极广,前有照壁,后有园林,府门上的匾额是御笔亲题的“清河世泽”四个字。

拜堂、行礼、入洞房,一切按部就班。

喜娘们簇拥着谢云蘅进了新房,说了许多吉利话,又递过合卺酒。谢云蘅坐在床沿,等着崔景行来挑盖头。

等了许久,才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脚步声沉稳,一步一步走近。

喜秤挑起盖头,谢云蘅抬眼,对上崔景行的目光。

他站在烛光里,红衣映照,眉目如画。那双平日冷清的眼睛,此刻柔和了许多,像是春雪初融。

“谢娘子。”他开口。

谢云蘅:“……叫阿蘅。”

崔景行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开来,比平日里好看得多。

“阿蘅。”他叫了一声,像是在品这两个字的滋味,“喝酒。”

合卺酒入喉,辛辣微甜。

喜娘们退了出去,房门合上,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谢云蘅坐在床沿,崔景行站在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沉默了片刻,谢云蘅先开了口:“崔中丞——”

“崔景行。”他打断她,“私下里,叫我的名字。”

谢云蘅抿了抿唇:“崔景行,我有话问你。”

“你问。”

“你娶我,到底是为了那封奏折,还是为了十年前的蘅芜草?”

崔景行看着她,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谢云蘅低头看。

那是一枝干枯的蘅芜草,被小心地压平,夹在一张薄薄的宣纸里。草茎已经发黄,叶片碎裂了大半,可依稀能看出当年的形状。

“十年前的冬天,你把这枝草递给我。”崔景行声音很轻,“你说,‘开春了,它会重新长的’。”

谢云蘅愣住。

“后来谢大人出事,谢府被抄检。我托人去找这枝草,找了三年,才从一个旧仆手里寻回来。”崔景行将那张宣纸放在她手心,“阿蘅,你说我娶你,是为了什么?”

谢云蘅攥着那张宣纸,手指微微发颤。

那枝枯草躺在她的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压得她心口发疼。

“那奏折呢?”她抬头问,“你说各取所需……”

“奏折是真,靠山也是真。”崔景行在她身旁坐下,两人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可若没有那枝草,我便是翻了整个御史台的卷宗,也寻不到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来娶你。”

谢云蘅愣愣地看着他。

“谢氏缺个宗妇,崔氏缺个主母。”崔景行偏过头,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可我崔景行,缺的是一个叫谢云蘅的人。”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半晌,她哑着嗓子问:“那你为何不早说?”

“早说?”崔景行微微挑眉,“你十岁,我十五岁。我若那时便说,谢大人怕是要把我赶出府去。”

谢云蘅被他这话逗得差点笑出来,眼眶却红了。

她别过头,擦了擦眼角。

崔景行没再说话,只伸手将她的手连同那枝枯草一起握在掌心里。

“阿蘅,”他声音低低的,“我知道你心里还有许多疑问。那封奏折、你父亲的旧案、萧氏的案子——这些我都可以慢慢告诉你。但今夜,我只想跟你说一件事。”

谢云蘅转头看他。

“我娶你,不只是因为十年前的蘅芜草,也不只是因为那封奏折。”崔景行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我娶你,是因为我崔景行这辈子,只想要一个谢云蘅。”

烛火噼啪一响。

谢云蘅看着他,泪水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

她没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指。

红烛高照,新房里的合卺酒还剩半盏。窗外月光清亮,照在窗纸上,映出一对并肩而坐的身影。

而谢云蘅此刻还不知道,明日一早,等着她的崔府后宅,远比谢家要复杂得多。

崔景行说崔氏缺个主母。

可崔氏的主母,从来就不是一个好当的位置。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