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行提亲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整条乌衣巷。
不到半日,谢府门前便停满了各家的马车。有来道贺的,有来打探的,更多的是来看热闹的——谁不知道谢家那位嫡长女相看了三十八次都没嫁出去,如今竟被崔氏的“活阎王”亲自登门求娶,这可比秦淮河上的画舫还好看。
谢老夫人坐在正堂上首,手里捻着佛珠,面色沉沉。
崔景行坐在客位,姿态从容,手边的茶一口没动。谢仲衡陪坐在侧,额上已经沁出了薄汗。
“崔中丞,”谢老夫人缓缓开口,“老身有一事不明。崔氏乃清河望族,景行你又是嫡长子,前途无量。建康城多少高门贵女任你挑拣,为何偏偏看上我家云蘅?”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崔景行却不恼,只淡淡道:“老夫人问得好。崔某若说‘倾慕已久’,未免显得轻浮。不如说些实在的。”
他抬手,随从立刻递上一卷文书。
“崔某现任御史中丞,掌监察百官之权,看似风光,实则树敌无数。”崔景行将文书展开,上面是一份长长的名单,“朝中欲除崔某而后快者,不下十人。崔某需要一个稳妥的后宅,一个能替崔某稳住宗妇之位的妻子。”
谢老夫人扫了一眼名单,面色微变。
那上面赫然列着兰陵萧氏、河东裴氏、琅琊王氏几个当权者的名字。
“谢氏虽不如从前,”崔景行继续说,“但谢伯昀大人在世时,门生故旧遍布台谏。老夫人应当知道,令郎留下的那封弹劾奏折,至今仍是萧氏心头的一根刺。”
堂上静了一瞬。
谢云蘅站在屏风后面,手指微微收紧。
她父亲的那封弹劾奏折,弹的正是兰陵萧氏侵吞军饷、结党营私。奏折递上去的第二天,父亲就被革职查办,贬往岭南。谢家人人都说,那封奏折是谢伯昀自寻死路。
可崔景行现在提这个,是什么意思?
“崔中丞的意思是,”谢老夫人声音沉了几分,“你娶云蘅,与那封奏折有关?”
“有关。”崔景行坦然承认,“崔某在御史台任职五年,一直在查萧氏的案子。谢伯昀大人当年搜集的证据,至今仍有用处。而谢娘子——”
他顿了顿,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手里有谢大人留下的旧书信。那些信,是翻案的关键。”
谢老夫人沉默了。
谢仲衡坐不住了,急道:“崔中丞的意思是,娶云蘅是为了那封奏折?你把我谢家当什么了?”
崔景行转头看他,目光冷冽:“谢族长,令兄蒙冤三年,谢氏可曾为他上过一道折子?”
谢仲衡哑口无言。
“谢氏没有。”崔景行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崔某今日把话说清楚,谢娘子嫁入崔家,崔某会护她周全,也会替谢大人翻案。至于谢氏——”
他扫了一眼堂中众人:“诸位若还认她是谢家女儿,往后便好好待她。若不认,崔某也不强求。反正她嫁过来之后,便是我崔景行的人。”
谢云蘅在屏风后面,把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攥着袖口里的那块帕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原来他娶她,不只是为了十年前的蘅芜草,还为了父亲的那桩冤案。
可他说“各取所需”,这四个字里,到底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利用?
“姑娘,”青杏凑在她耳边小声道,“崔中丞这话说得……倒像是真心替您打算。”
谢云蘅没接话。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在岭南的破屋里拉着她的手,声音断断续续:“云蘅……那封奏折……我留了底稿……在你母亲留下的……那口箱子里……将来若有一个人……会来问你要……”
父亲没说完就走了。
后来她翻遍了母亲的遗物,只找到一叠旧信,却看不懂那些信里藏着的玄机。她以为是父亲病糊涂了,便没再深究。
如今崔景行这么一说,她忽然明白了。
那些信,恐怕才是父亲真正留给她的东西。
前厅里,崔景行已经起身告辞。
“婚期定在下月初八。”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谢老夫人一眼,“老夫人若没有异议,三书六礼,崔某明日便差人送来。”
谢老夫人终于开口:“崔中丞方才说各取所需。老身只想问一句——你待云蘅,除了那封奏折,可还有旁的?”
崔景行站在门槛处,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
“老夫人,”他的声音轻了些,“谢娘子十岁那年,大雪。她站在廊下,穿了一件杏色小袄,手里攥着一枝蘅芜草,问我‘你冷不冷’。”
谢老夫人怔住。
“那年我十五岁,随父亲来谢府议事。满府的人,只有她一个人问我冷不冷。”崔景行垂下眼,“老夫人觉得,这算不算旁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谢云蘅从屏风后走出来,脸上发烫,心口跳得厉害。
谢老夫人看着她,许久叹了口气:“云蘅,你过来。”
谢云蘅走到祖母跟前,跪坐下来。
“祖母看得出,崔景行待你,不只是为了那封奏折。”谢老夫人伸手抚了抚她的鬓发,“但这桩婚事,祖母要你自己拿主意。你若不想嫁,祖母替你回了他。”
谢云蘅低头。
袖中那块帕子贴着肌肤,蘅芜草的绣纹仿佛有温度。
她想起崔景行方才那句话——“满府的人,只有她一个人问我冷不冷。”
她其实不记得了。
八岁的记忆太模糊,她只记得大雪里有个好看的少年郎君,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可崔景行记了十年。
“祖母,”谢云蘅抬起头,“我嫁。”
三日后,崔府送来了三书六礼。
聘礼之丰厚,规格之高,让整个建康城为之侧目。谢仲衡想从中克扣,却被崔府管事一句话堵了回去:“崔中丞说了,这些东西,一样不少地送到大小姐院里。若少了一分——”
管事笑了笑:“崔中丞在御史台做事,向来喜欢较真。”
谢仲衡脸都白了,再不敢动心思。
周氏更是气得摔了茶盏,却又无可奈何。她本想拿“嫁妆寒薄”做文章,谁知崔景行直接派人来传话:谢娘子嫁妆几何,崔家一概不问。若有人敢以嫁妆之事为难她,便是与崔氏为敌。
这话传到谢云蘅耳朵里时,她正坐在书房里翻父亲留下的那叠旧信。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是父亲的亲笔。她一封一封地看,终于在其中一封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薄薄的舆图。
图上标注的,是萧氏在会稽的一处私宅。
谢云蘅把舆图收好,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崔府的方向灯火通明。
她想,她大概要嫁的人,不只是十年前的少年郎君,还是一个等了十年、筹谋了十年的人。
而这场婚事,究竟是崔景行的“各取所需”,还是他的“蓄谋已久”——
她很快就会知道答案。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