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蘅这场风寒养了五六日才好利索。崔景行守了她三日,第四日被她赶去了太常寺,临走时还叮嘱青杏盯着她喝药。青杏一边应着一边偷笑,被崔景行看了一眼,赶紧收了笑,老老实实去煎药。
这日早上,谢云蘅身子爽利了,便换了衣裳去正堂给卢氏请安。她嫁进崔家这些日子,晨昏定省从没断过,可卢氏对她始终淡淡的,不算亲近也不算苛刻。谢云蘅心里清楚,卢氏是个聪明人,知道她嫁进来是为了翻案,便一直端着婆母的架子,不远不近地看着。
可今日进了正堂,卢氏看她的目光和往日不太一样。
“坐吧。”卢氏放下茶盏,打量了她一眼,“身子可大好了?”
“回母亲,好了。”
卢氏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堂中只有她们两个人,二房三房的人自萧氏倒台后便缩在各自的院里,轻易不出来。谢云蘅坐在下首,等着卢氏开口。
卢氏端了茶,抿了一口,忽然说:“前些日子你病着,子渊守了你三日没去衙门。太常寺的人递了帖子来问,是我替他挡了回去。”
谢云蘅垂首:“劳母亲费心。”
“费心倒谈不上。”卢氏放下茶盏,看着她,“子渊从小到大,从没为谁耽误过正事。他七岁进学,十五岁入仕,二十岁便升了御史。这些年他做什么都稳当,从没叫我操过心。唯独你——”
她顿了顿。
谢云蘅抬起头,对上卢氏的目光。
“唯独你,叫他破了例。”卢氏说,“为你闯宫、为你翻墙、为你挡刀、为你跪宫门。这些事,他从前一样都不会做。”
谢云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卢氏抬手止住了。
“你别急着解释。”卢氏看着她,语气缓了些,“我今日跟你说这些,不是怪你。我是想告诉你,我从前不放心你,是因为你身上背着谢氏的旧案、萧氏的仇怨,我怕你嫁进崔家是为了借崔氏的势,怕子渊被你牵连。”
谢云蘅沉默着听。
“可这些日子看下来,我知道了。”卢氏说,“你不是来借势的。你替子渊查暗桩、替他挡萧冕、替他敲登闻鼓。你做的那些事,不比子渊替你做的少。”
卢氏站起身,走到谢云蘅面前。谢云蘅赶紧站起来,垂手站着。
卢氏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
“云蘅,”卢氏开口,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你是个好媳妇。”
谢云蘅愣住了。
卢氏从前叫她“谢氏”,后来叫“云蘅”,可“好媳妇”这三个字,是头一回。
“母亲——”
卢氏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回了上首坐下。
“去吧。子渊该回来了,你回去陪他用膳。往后不必天天来请安,隔三日来一回便好。你身子刚好,别累着。”
谢云蘅站在堂中,心口热热的。她朝卢氏行了一礼。
“多谢母亲。”
卢氏摆了摆手,端起茶盏,没再说话。谢云蘅退了出去,走到廊下时,脚步轻快了许多。
回到正院,崔景行果然已经回来了。他站在廊下等她,见她面色比往日松快,微微挑眉。
“母亲说什么了?”
谢云蘅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她叫我好媳妇。”
崔景行看着她,嘴角也弯了。
“不容易。”他说,“我母亲这个人,嘴上从不夸人。我从小到大,她只夸过我三回。”
谢云蘅好奇:“哪三回?”
“一回是我中了进士,一回是我升了御史中丞,一回是我娶了你。”
谢云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哄她,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崔景行没躲,伸手把她的手拢住,牵着她往屋里走。
“走吧,用膳。我饿了。”
两人进了屋,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谢云蘅坐下,拿起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崔景行。”
“嗯。”
“母亲说,你从小到大没为谁耽误过正事。我病了三日,你没去太常寺。”
崔景行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那三日不算耽误。”他说,“太常寺的事我让人送到府里来了,在书房批的。”
谢云蘅看着碗里的菜,又看了看他。他面色如常地吃着饭,像是说了一件很平常的事。她低下头,把菜吃了。
“往后别这样了。”她说,“我病好了,你该去衙门便去。”
崔景行嗯了一声,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再说。”
谢云蘅知道他说“再说”便是没答应。她没再追问,低头吃饭。窗外日光正好,院中的杏树结了满枝的青果,再过几日便该熟了。
她忽然想起卢氏方才说的那句话——“你是个好媳妇。”
这句话,她等了很久。她以为嫁进崔家,只要替父亲翻了案、替崔景行做了该做的事,便算尽了本分。可卢氏这句话让她明白,崔家认了她。不只是因为崔景行娶了她,也不只是因为她替崔氏做了事,而是因为她这个人。
谢云蘅低头扒了一口饭,嘴角弯了弯。
“崔景行。”
“嗯。”
“你母亲这个人,其实挺好的。”
崔景行看了她一眼。
“她方才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不省心,从小到大只夸过三回。”
崔景行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还说什么了?”
“还说你七岁进学、十五岁入仕、二十岁升御史。”谢云蘅偏头看他,“崔景行,你这个人从前是不是太顺了?”
崔景行想了想。
“不算顺。”他说,“只是从前没遇到你。”
谢云蘅看着他,心口又烫了。她低下头吃饭,没再说话。
窗外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院中的杏子沉甸甸地挂着,风一吹,微微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