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栖霞山回来的第二日,谢云蘅便病了。
她跪在坟前哭了那许久,山风又凉,回来当晚便有些咳嗽。崔景行让她喝了两碗姜汤,又给她拢了被子,可她第二日起来时,嗓子还是哑了,额头也有些烫。
崔景行一早便让人去请张太医,自己也没去太常寺,坐在正院里守着。谢云蘅靠在榻上,见他端着药碗过来,皱了皱眉。
“我自己喝。”
“你端着碗的手在抖。”
谢云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有些抖。她松开手,由着他一勺一勺喂。药苦得很,她喝了两口便不肯再喝,崔景行从袖中摸出一块蜜饯,递到她嘴边。
谢云蘅看了他一眼,张嘴含了。
“你袖子里怎么总有蜜饯?”
“备着的。”崔景行把药碗放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有些热。张太医说风寒入体,得养几日。”
谢云蘅靠在枕上,看着他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手里拿了卷折子在看,可目光时不时地往她这边瞟。她闭着眼,心里却有些好笑。堂堂太常寺少卿,守着媳妇喝药、喂蜜饯,传出去怕是没人信。
“你去忙你的。”她哑着嗓子说,“我睡一觉就好了。”
“今日不忙。”崔景行翻了一页折子,头也没抬。
谢云蘅知道赶不走他,便不再说了。她闭上眼,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屋里点了灯,崔景行还坐在绣墩上,折子换了一卷,姿势和先前差不多。她动了动,他立刻便察觉了,放下折子走过来。
“醒了?饿不饿?”
“不饿。”谢云蘅看着他,忽然说,“你今日在府里待了一整日?”
“嗯。”
“太常寺那边没催你?”
崔景行没答,伸手把她扶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做了许多遍。谢云蘅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口微微发烫。
“崔景行。”
“嗯。”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崔景行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从前什么样?”
谢云蘅想了想:“从前你做什么都板着脸,说话也拐弯抹角。给我递帕子要说是‘各取所需’,替我做打算要说是‘崔氏宗妇’。如今倒好,喂药、喂蜜饯、守着我不去衙门,一样一样做得顺手。”
崔景行看着她,没反驳。
“这样不好?”他问。
谢云蘅摇头。
“好。”她说,“只是我有些不习惯。”
崔景行把药碗端过来,又给她喂了两口。这一回谢云蘅没皱眉,乖乖喝了。他放下碗,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动作很轻。
“慢慢习惯。”他说。
谢云蘅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烛光映着他的眉眼,比平日柔和了许多。她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
崔景行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她。
“怎么了?”
“崔景行,”她声音哑哑的,“我父亲走的那年,我八岁。后来我大哥走了,祖母身子不好管不了事,继母和叔父拿我当货物。我那时候想,这辈子大约没人会护着我了。”
崔景行听着,没有说话。
“后来你来了。”谢云蘅看着他,“在栖霞山,你递帕子给我,说‘各取所需’。我那时候不信你,可我没有别的路可走。我嫁进崔家,想着先把父亲的案子翻了,旁的再说。”
她顿了顿。
“可如今案子翻了,碑换了,萧氏倒了。我忽然发现,我留在崔家,不只是为了翻案。”
崔景行看着她,目光沉了沉。
“那还为了什么?”
谢云蘅没有回答,只是攥着他袖口的手紧了紧。她低下头,耳朵慢慢红了。
崔景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回答。他伸手把她攥着袖口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拢进掌心里。
“阿蘅。”
谢云蘅抬起眼。
“以后有我。”他说,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谢大人不在了,谢云峥有他自己的路要走,谢氏那些人你不必再管。往后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你哭也好、病也好、翻案也好、不翻案也好,我都在。”
谢云蘅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可崔景行没让她躲。他伸手把她的脸转回来,指腹擦过她的眼角。
“别哭。”他说,“今日不哭。”
谢云蘅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没哭。”
“嗯。你没哭。”
谢云蘅看着他,忽然从枕上直起身,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崔景行被她带得往前倾了一下,随即稳住,伸手揽住她的腰。她埋在他肩窝里,声音含糊不清。
“崔景行,你这个人……”
“怎么?”
“怎么这么好。”
崔景行没说话,只是把她抱紧了些。她的身子还有些烫,可贴在他怀里的时候,他觉得心口那处也烫了。
窗外暮色沉沉,院中的杏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青杏端着新熬的粥走到门口,看见屋里那两人的影子,脚步一顿,默默退了出去。
她蹲在廊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中丞大人如今可真是……”
后半句她没说出口,只是低头笑了一下,端着粥走了。
屋里,谢云蘅靠在崔景行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闭了眼。他还抱着她,手臂稳而有力,像是要把她嵌进怀里去。
“崔景行。”
“嗯。”
“以后我有你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