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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谢父沉冤得雪,我跪在坟前痛哭

谢伯昀的衣冠冢在栖霞山南麓。

当年他被贬岭南,病逝途中,尸骨没能运回建康。谢老夫人便在山南择了一块向阳的坡地,替他立了一座衣冠冢,里头只葬了他生前穿过的一件旧袍和几卷旧书。谢云蘅每年清明都来,可每一次来,都只能对着一座空坟。

如今坟前的石碑换了新的。碑上刻着“追复御史中丞谢文忠公之墓”几个字,是御笔亲题。碑前摆着祭品,香烛燃了一半,烟袅袅升上去,散在松风里。

谢云蘅跪在碑前,把怀里那只竹篮放下。篮子里是院里刚熟的杏子,挑的最大的几颗,黄澄澄的,码得整整齐齐。

“父亲,”她声音轻轻的,“院里的杏子熟了。您从前说,杏子熟的时候,便要回建康了。今年熟了,您尝一尝。”

她说完,眼泪便落了下来。

崔景行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他看着她跪在碑前的背影,肩膀微微颤着,却没有哭出声。松风从山间吹下来,吹动她素白衣衫的衣角,也吹动碑前那几缕香烟。

谢云蘅跪了很久。

她想起八岁那年,父亲被带走时的模样。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被人押着出了谢府大门。他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后来她才知道,他那时候想说的是“云蘅勿念”。

可她怎么能不念。

她念了十年。念到谢氏的人说她“克父”、说她“命硬”、说她“养不熟”。念到继母把她的嫁妆扣了大半、叔父把她当成货物一样相看了三十八次。念到她自己都以为,这辈子替父亲翻不了案了。

可如今,案翻了。碑换了。父亲的谥号刻在碑上,忠而被谤、沉冤得雪。她该高兴的。可跪在这里,她只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父亲,”她哽咽着开口,“女儿不孝,让您等了十年。”

她伏下身,额头触地,肩膀剧烈地颤着。眼泪一滴滴落在碑前的泥土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痕迹。她没有出声,只是伏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抽噎着。

崔景行终于走上前去。

他在她身旁跪下,伸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阿蘅。”

谢云蘅没有抬头。

崔景行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他只是跪在她身旁,陪着她。松风阵阵,香烛的灰被风吹散,落在两人身上。

过了很久,谢云蘅的哭声渐渐停了。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脸,眼睛红肿得厉害。她转过头看崔景行,发现他也跪着,膝盖上沾了泥。

“你跪什么?”她声音哑哑的。

“陪你。”崔景行说。

谢云蘅看着他,鼻子又酸了。她别过头去,看着碑上的字。御笔亲题的“文忠”两个字,在日光下清晰分明。

“崔景行。”

“嗯。”

“你替我父亲誊的那些诗,还在吗?”

“在。”崔景行说,“放在书房暗格里。你若要,回去我拿给你。”

谢云蘅摇了摇头:“留着吧。等往后咱们有了孩子,拿给他们看。告诉他们,外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崔景行看着她,目光柔和。

“好。”

谢云蘅又跪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她拍了拍膝上的泥,弯腰把碑前的杏子摆正,又把燃了一半的香烛换了一对新的。做完这些,她退后两步,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

“父亲,女儿走了。明年清明,女儿再来。”

她转身往山下走。崔景行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松林间的石阶慢慢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时,谢云蘅忽然停住脚步。

“崔景行。”

“嗯。”

“谢谢。”

崔景行走到她身旁,偏头看她。她的眼睛还红着,可神色比方才松快了些。

“谢我什么?”

“谢你替我父亲翻案。”谢云蘅说,“谢你替他誊诗。谢你去岭南看他。谢你护了我这些年。”

崔景行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不用谢。”他说,“我答应过谢大人。”

谢云蘅摇了摇头。

“不只是因为答应了他。”她看着他,目光认真,“你方才跪在碑前,膝盖上沾了泥。你不是谢家的女婿,你是崔景行。你跪在那里,是因为你想跪。”

崔景行没有否认。

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

“谢大人若还在,我该跟他喝一回酒。”他说。

谢云蘅笑了一下,眼眶又湿了。

“他酒量不好。”她说,“你让着他些。”

崔景行嘴角弯了弯。

“好。”

两人继续往山下走。走到山脚时,暮色已经漫上来了。马车停在官道旁,车夫点了灯,远远看见他们下来,赶紧迎上去。

谢云蘅上了车,靠着车壁坐下。崔景行跟着上来,坐在她身旁。车帘落下,马车往建康城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昏暗,谢云蘅靠在他肩上,闭着眼。走了半程,她忽然开口。

“崔景行。”

“嗯。”

“我方才在父亲坟前哭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崔景行沉默了片刻。

“我在想,”他说,“谢大人若看见你哭成那样,大约要怪我。他托我护你周全,可我没能让你少哭几回。”

谢云蘅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月色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照着他的侧脸,轮廓清晰而温柔。

“我哭,不是因为难过。”她说,“是因为等到了。”

崔景行低头看她。

“等到了什么?”

“等到了有人替我父亲翻案,等到了有人陪我跪在碑前,等到了杏子熟了、碑换了、冤屈雪了。”谢云蘅说,“我哭,是因为高兴。”

崔景行看着她,伸手把她重新拢回肩上。

“那往后少哭几回。”他说,“高兴也好,难过也好,少哭几回。我瞧着心疼。”

谢云蘅埋在他肩窝里,闷声应了一句。

“好。”

马车驶过栖霞山下的官道,往建康城去。暮色沉沉,远处城中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望去像一条落在地上的星河。

谢云蘅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心口那处空了十年的地方,终于填满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