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玙那件事过后,谢云蘅本以为日子能消停几日。可崔景行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连着两日都闷闷的。他嘴上不说,行动却比平日黏人了许多。谢云蘅去书房他便跟去书房,谢云蘅去后花园他便跟去后花园,连青杏都看出不对劲了,偷偷问谢云蘅:“中丞大人这是怎么了?”
谢云蘅摇头,没答话,可心里有数。
第三日,宫里来了帖子。皇后被幽闭之后,后宫由贵妃代掌。贵妃姓裴,是河东裴氏的嫡女,裴夫人的小姑子。她设了一场小宴,邀了几家命妇入宫说话,谢云蘅在邀请之列。
谢云蘅换了诰命服,正要出门,崔景行从书房里出来,站在廊下看她。
“我送你去。”
“不用。宫门口有内侍引路。”
“我送你到宫门口。”
谢云蘅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两人上了马车,一路往宫城去。崔景行靠在车壁上,手里拿着一卷折子看,可半天没翻一页。谢云蘅瞥了一眼,发现他根本没在看,目光落在车帘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宫门口,谢云蘅下车。崔景行跟着下来,站在车旁。
“去吧。”他说,“散了让人递信出来,我来接你。”
谢云蘅点头,转身往宫门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崔景行还站在马车旁,日光落在他身上,那身绯色官袍衬得他比平日柔和了几分。她冲他笑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宫里的宴设在太液池畔的暖阁里。谢云蘅到的时候,已经来了几位命妇。裴贵妃坐在上首,年约三旬,面容温婉,眉眼间和裴夫人有几分相似。她看见谢云蘅进来,招手让她上前。
“这便是安国夫人?”裴贵妃打量着她,笑了一下,“果然生得好。本宫听裴家姑母说起过你,说你替裴家解了围。”
谢云蘅行礼:“娘娘谬赞。”
裴贵妃让她坐下,又引着她见了在座的几位命妇。其中一位是王氏的宗妇,王玙的嫂嫂,见了谢云蘅面色有些讪讪的,大约是王琮的事闹得王家没脸。另一位是裴家的旁支夫人,倒是对谢云蘅很热络,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
宴席过半,裴贵妃提议众人移步池畔赏荷。谢云蘅跟着众人出了暖阁,沿着太液池边的小径慢慢走。走到观景台附近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就是这个地方,几个月前她被人推下了水,险些淹死。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崔夫人。”
谢云蘅回头。王玙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身浅青长衫,手里拿着一只木匣。他大约也是受邀入宫的,只是男客在前殿,不知怎么走到了这边。
“王公子。”谢云蘅微微颔首,没有停步。
王玙跟上来,将木匣递过来:“这是上次说好的旧账单子。我按崔夫人列的单子理了一遍,请崔夫人过目。”
谢云蘅接过木匣,没有打开。她正要说话,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按在了木匣上。
崔景行不知什么时候到了。
他站在谢云蘅身侧,手按在木匣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王玙。他今日穿着常服,大约是散了朝之后进来的,衣角还带着外头的风尘。
“王公子。”他开口,语气不咸不淡。
王玙退后一步,行了一礼:“崔中丞。”
崔景行没有松手,将木匣从谢云蘅手中轻轻抽出来,递还给王玙。
“旧账的事,王公子递到大理寺便是。”他说,“崔某的夫人身子不好,不宜操劳这些琐事。往后有事,直接找崔某。”
王玙的脸色变了变,接过木匣,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谢云蘅看着他走远,转头看崔景行。
“你怎么进来了?”
“散了朝,顺路进来看看。”崔景行收回目光,看着她,“他没为难你吧?”
“他只是来递单子的。”
崔景行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可他没有退开,就站在她身旁,和她一起沿着池畔往前走。周围几位命妇的目光纷纷投过来,有人掩口偷笑,有人交头接耳。
谢云蘅压低声音:“你不用陪着我。我自己能应付。”
“我知道。”崔景行说,“可我想陪你。”
谢云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人沿着池畔走了半圈,走到一处亭子前。亭子里坐着几位命妇,正围着一个年轻女郎说话。那女郎谢云蘅认得,是河东裴氏的嫡女,裴贵妃的侄女,名唤裴蕴。裴蕴前些日子刚定了亲,嫁的是琅琊王氏的嫡次子——王玙。
谢云蘅脚步一顿。
原来王玙定亲了。
她转头看了崔景行一眼。崔景行面色如常,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谢云蘅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抿了抿唇,没有拆穿他。
亭子里的裴蕴看见他们,起身行礼。谢云蘅还了一礼,正打算走,裴蕴却叫住了她。
“崔夫人留步。”裴蕴走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有一句话,想替我家二公子带给夫人。”
谢云蘅停住脚步。
“二公子说,那日清风茶楼的事,是他唐突了。他让我跟夫人说一声,对不住。”裴蕴顿了顿,看了一眼崔景行,又补了一句,“二公子还让我告诉崔中丞一句话——‘崔中丞好福气,王某心服口服。’”
崔景行面色平静,微微颔首。
“替我谢过王二公子。”
裴蕴笑了一下,转身回了亭中。
谢云蘅站在原地,看了看崔景行,又看了看亭中裴蕴的背影,忽然伸手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
“王玙定亲的事,你早就知道。”
崔景行偏过头看她。
“知道。”
“所以你今日进来,是故意的。”
“嗯。”崔景行坦然承认,“我要让满宫的人都看见,崔景行站在你身旁。往后谁再递帖子、送东西、多看你一眼,便得掂量掂量。”
谢云蘅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周围的命妇们三三两两地走过,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掩口而笑。崔景行站在她身旁,身量颀长,面容沉静,像一棵孤松。
他忽然伸手,当众牵住了她的手。
谢云蘅愣了一瞬。
“崔景行——”
“这是我崔景行的妻。”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往后诸位夫人若有帖子递给她,先递到崔府。若有东西送给她,先问过崔某。崔某的夫人身子不好,不宜操劳。”
周围静了一瞬。
谢云蘅被他牵着手,站在池畔,日光落在两人身上。她能感觉到那些命妇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有惊讶的、有好笑的、有艳羡的。
她偏过头看崔景行,发现他面色如常,可耳尖又红了。
谢云蘅忍着笑,回握了他的手。
“走吧。”她说,“回家。”
崔景行点头,牵着她往宫门走。两人并肩而行,身影被日光拉得长长的,落在太液池的水面上。
身后,裴贵妃站在暖阁门口,看着那两道身影,笑了一声。
“崔中丞这个人,倒是有趣。”
身旁的嬷嬷低声应道:“可不是嘛。从前多冷的一个人,如今倒成了个妻奴。”
裴贵妃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了暖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