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氏余党被清了个干净,朝中消停了几日。崔景行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左肩的纱布拆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痕。谢云蘅替他换了最后一次药,拍了拍他的肩说“好了”,崔景行活动了两下,点了点头。
日子过得太平,谢云蘅便想着把父亲灵前那篮杏子供了。院里的杏子还没熟透,她让青杏去街上买些新鲜的。青杏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时怀里抱着一篮子杏子,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王玙。
谢云蘅正在廊下理旧信,抬头看见王玙站在院门口,微微愣了一下。王玙今日穿了一件月白长衫,手里提着一只锦盒,面容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些,大约是王衡之过世后王家的事闹的。
“崔夫人。”王玙在院门口站定,没有往里走,远远行了一礼。
谢云蘅起身,走到院门口:“王公子怎么来了?”
“家父过世后,我一直想登门道谢。”王玙将锦盒递过来,“那日若非崔夫人点拨,我恐怕至今还被蒙在鼓里。这是家父留下的一些旧物,其中有一卷谢大人的手札,我想该物归原主。”
谢云蘅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卷泛黄的手札,确实是父亲的笔迹。她合上锦盒,朝王玙点了点头。
“多谢王公子。”
王玙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又开口:“崔夫人,还有一件事。我大哥王琮被革职后,王家如今由我当家。我想把当年与萧氏往来的旧账一并递到大理寺,算是替王家做个了结。只是我不太懂其中的规矩,想请崔夫人指点一二。”
谢云蘅想了想:“王公子若不急,改日我让青杏把该递的文书列个单子给你。”
王玙点头,又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说。他朝谢云蘅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谢云蘅抱着锦盒回了院中,把锦盒放在案上。青杏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嘀咕:“这位王二公子,看您的眼神不太对。”
谢云蘅瞥了她一眼:“胡说八道。”
“真的。”青杏压低声音,“他方才站在院门口,看了您好几眼。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谢云蘅没接话,把锦盒里的手札取出来,翻开看了看。确实是父亲的笔迹,写的是当年在御史台的一些旧事,没什么特别。
傍晚,崔景行从太常寺回来,进了正院,一眼便看见案上那只锦盒。他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看了一眼。
“王玙来过了?”
谢云蘅正坐在窗下翻手札,头也没抬:“嗯。送了一卷父亲的手札来,说物归原主。”
崔景行拿起锦盒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下。他走到谢云蘅对面坐下,拿起案上的一卷公文翻了翻,半天没翻一页。
谢云蘅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谢云蘅看了他一会儿,又低下头翻手札。翻了两页,她忽然觉得对面那人的目光有些重,便又抬起头。
崔景行正看着她。见她对上自己的目光,他别开眼,低头去看公文。
谢云蘅放下手札,撑着下巴看他。
“崔景行,你在看什么?”
“看公文。”
“公文拿倒了。”
崔景行低头一看,果然拿倒了。他把公文正过来,面色如常,耳尖却微微红了。
谢云蘅忍着笑,凑近了些:“你在想王玙的事?”
“没有。”
“你脸上写着‘有’。”
崔景行把公文合上,放在案上。他看着谢云蘅,沉默了一息。
“他站了多久?”
“谁?”
“王玙。”
谢云蘅想了想:“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两句话便走了。”
“什么话?”
“让我指点他怎么递旧账到大理寺。”谢云蘅说,“我答应让青杏列个单子给他。”
崔景行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谢云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今日有些奇怪。
她起身走过去,站在他身旁。
“崔景行。”
“嗯。”
“你在意王玙?”
崔景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
“不在意。”
“你这个人,”谢云蘅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嘴上说不在意,脸绷得比上朝还紧。”
崔景行被她戳得偏了偏身子,伸手把她那根手指拢住。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他终于说。
谢云蘅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崔景行,你吃醋了?”
崔景行看着她,面色没什么变化,可耳尖的红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没有。”
谢云蘅笑得弯了腰,好半天才直起身来。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头转过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王玙来送父亲的手札,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她说,“他看我的眼神对不对,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
崔景行看着她。
“我嫁的人是你。”谢云蘅说,“你替我翻了父亲的案、挡了刺客的刀、跪了宫门、敲了登闻鼓。我若因为旁人看了我一眼便动了心,那我也太不值钱了。”
崔景行看着她,目光里那层绷着的东西慢慢松了。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还吃醋?”
崔景行沉默了一息。
“他比我年轻。”他说。
谢云蘅愣了一下。
“他比你年轻?”她重复了一遍,忽然反应过来,“崔景行,你今年才二十五。”
“他二十三。”
谢云蘅看着他那张认真计较的脸,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伸手在他胸口锤了一拳。
“崔景行,你这个人——”
“我知道。”他握住她的拳,把她拉进怀里,“算计太多。可这件事不算计。我就是不痛快。”
谢云蘅埋在他胸口,笑得肩膀直抖。她在他怀里闷声说:“不痛快便不痛快,往后有人来送东西,我让青杏去接,不让他进门。”
崔景行没说话,可手臂收得紧了些。
廊下的青杏端着茶走过来,远远看见屋里那两人的影子,脚步一顿,默默退了回去。她蹲在廊柱后面,往自己嘴里塞了块点心,嘟囔了一句。
“又来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