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来的时候,崔景行已经靠在谢云蘅肩上昏了过去。
崔府正院里灯火通明,卢氏闻讯赶来,站在门外脸色铁青。大夫是张太医,崔景行的老熟人,被随从连夜从城南拽过来,药箱都没来得及放稳便进了屋。
谢云蘅守在榻边,手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她的月白衣襟被染红了大片,袖口上还滴着崔景行的血。张太医剪开崔景行左肩的衣袍时,她看见那道伤口——约莫三寸长,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血虽然止住了些,可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紫。
“刀上有毒。”张太医面色凝重,“是□□,分量不轻。好在只伤到皮肉,没伤着经脉。若再深半寸,这条胳膊便废了。”
谢云蘅攥着榻边的被角,指节发白。
“能治吗?”
“能。”张太医打开药箱,取出几只瓷瓶,“先清创,再解毒。只是解毒的药性子烈,服下去后会发热,约莫要烧上两三日。这两三日里不能离人,需得时刻盯着,若热退不下来,便有性命之忧。”
谢云蘅点头,声音平稳:“您只管用药,我守着。”
张太医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开始动手清创。刀口翻开时,崔景行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却没有醒。谢云蘅握着他的手,指尖冰凉,心口却烫得厉害。
青杏端了热水和干净的帕子进来,帮着递药递剪子。卢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进来,只留了一句话:“有什么事便来叫我。”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伤口总算处理好了。张太医留下三瓶药、一张方子,嘱咐了两句便走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崔景行微弱的呼吸声和烛花噼啪的轻响。
谢云蘅坐在榻边的绣墩上,看着崔景行的脸。他闭着眼,面色苍白,嘴唇干裂。额上出了一层薄汗,头发贴在颊边,不复平日那副清冷端方的模样。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
谢云蘅拧了帕子,替他擦去额上的汗。手刚收回来,崔景行的手便动了动,攥住了她的指尖。他没睁眼,可手指扣得很紧。
“阿蘅。”他声音沙哑,含糊不清。
“我在。”
崔景行似乎听见了,眉间松了松,又沉沉睡了过去。
那一夜,谢云蘅没有合眼。
她坐在榻边,隔一会儿便探一次他的额头,喂他喝了两回水,又替他换了三次帕子。天快亮时,崔景行的热退了些,呼吸也平稳了。谢云蘅松了口气,靠在绣墩上闭了闭眼,便又睁开。
第二日,崔景行仍没有醒。
张太医来复诊,说毒已经解了大半,烧也退了些,只是身子底子本就不好,这一刀伤了元气,需得慢慢养。谢云蘅听了,没说什么,只把药方收好,又让青杏去抓了两副新药。
崔景宁来了两回,站在榻前看了她大哥一会儿,又看了看谢云蘅布满血丝的眼睛,轻声说:“大嫂嫂,你去歇一会儿,我替你守着。”
谢云蘅摇头:“我不困。”
崔景宁叹了口气,没再劝,只把带来的粥放在案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三日清晨,谢云蘅终于撑不住了。
她靠在榻边的墙上,手里还攥着崔景行的手,眼睛半睁半闭。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在叫她,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蘅。”
她睁开眼。
崔景行醒了。他侧过头看着她,目光虽有些涣散,可神志是清的。他的嘴唇动了动,又说了一遍。
“阿蘅。”
谢云蘅愣了一瞬,然后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攥着他的手,声音发颤:“你醒了。”
“嗯。”崔景行看着她,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抬起右手,指尖碰了碰她的眼角,触到一片湿意。
“你哭了。”
“没有。”谢云蘅别过头去擦了擦脸,又转回来看着他,“你感觉怎么样?伤口疼不疼?渴不渴?我去叫大夫——”
她说着便要起身,被崔景行拉住了手腕。他没什么力气,可那一下拉得很稳。
“你几天没睡了?”他问。
谢云蘅不答。
崔景行看着她,目光从她眼下的青黑移到她皱巴巴的衣襟上。她的月白衣裳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袖口乱糟糟的,头发也只是松松挽着,全然没了平日宗妇的齐整。
“三天?”他声音哑得厉害。
谢云蘅抿着唇,还是不说话。
崔景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
“阿蘅,”他说,“对不起。”
谢云蘅愣住。
“我不该瞒着你跟了一路。”他声音低低的,“若我早出来,便不会让你守这三日。”
谢云蘅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伸手在他胸口锤了一拳,力道轻得像猫爪。
“你这个人……”她哽咽着说,“你替我挡刀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若倒下了,我怎么办。”
崔景行看着她,右手慢慢抬起来,覆在她攥紧的拳头上。
“往后不挡了。”他说。
“你骗人。”
崔景行沉默了一息。
“嗯。骗人。”他说,“下回还挡。”
谢云蘅气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又哭又笑的模样狼狈得很。她别过脸去,用力擦了擦眼睛。
崔景行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说:“阿蘅,你三日没合眼,去歇着。”
“我不——”
“去。”他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思,“你若也倒了,谁来守我。”
谢云蘅看着他。他的面色比醒来时好了些,可嘴唇还是白的,眼窝深陷,看得出这一刀伤得不轻。她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去歇一个时辰。”她站起身,又弯腰替他把被角掖好,“你若哪里不舒服,便让青杏叫我。”
“嗯。”
谢云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崔景行躺在榻上,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
“阿蘅。”
“嗯。”
“这三日,辛苦你了。”
谢云蘅心口一暖,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青杏守在廊下,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谢云蘅摆摆手,走到正院卧房里,和衣倒在床上。被褥上还有崔景行惯用的檀香味,她埋进枕头里,闭着眼,心口那根绷了三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以为会睡不着,可没过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她站在一片大雪里,远处有人朝她走来。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得他步子很稳,一步一步,像是走了很久才走到她面前。
那人低头看着她,问了一句什么。
她听不清,却笑了。
因为她知道,他会来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