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的门第比崔氏低了两阶,谢云蘅递了帖子,裴夫人很快便请她进去了。
裴夫人年约四旬,面容端秀,说话时眉眼间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谢云蘅看得出来,这位夫人在裴家过得并不如意——萧氏联姻的女儿嫁的是裴家嫡长子,可那嫡长子三年前病故了,裴家碍着萧氏的面子,不敢让儿媳改嫁,也不敢亏待她,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养在后宅里。
“崔夫人今日来,”裴夫人端了茶,语气试探,“是为了萧氏的事?”
谢云蘅点头,开门见山:“裴夫人应该知道,如今外头流言四起,说崔氏和谢氏联手做局。裴家当年与萧氏联姻,若有人趁机拿这件事做文章,裴家便是有嘴也说不清。”
裴夫人的手一紧,茶盏晃了晃。
“崔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裴家需要一个证人。”谢云蘅看着她,“当年萧氏逼裴家联姻,裴家是被迫的。裴夫人若肯出面作证,说明萧氏如何以权势压人、如何借联姻之名安插耳目,裴家便能从这件事里干干净净地脱身。”
裴夫人怔住了。
她看着谢云蘅,目光里有犹豫,也有松动。谢云蘅看得出来,这位夫人被萧氏压了这些年,心里未必没有怨气。只是无人给她撑腰,她不敢说。
“崔夫人,”裴夫人攥着茶盏,声音低了些,“若我出面作证,萧氏余党会不会报复裴家?”
“萧冕已经判了斩立决。”谢云蘅说,“余党自顾不暇,不敢再动。况且崔氏和谢氏会站在裴家这边。裴夫人作证,不是替崔氏说话,是替裴家自己说话。”
裴夫人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作证。”
谢云蘅从裴家出来时,天已经全暗了。马车在裴府门口等着,青杏迎上来,扶她上了车。车帘落下,马车往崔府的方向驶去。
走到半路,谢云蘅忽然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这条街她走过许多次,平日里总有夜市的小贩和行人,可今晚街面上空荡荡的,两旁的铺子也关了大半,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风里晃。她掀开车帘往前看了一眼,车夫坐在车辕上,背影绷得很紧。
“青杏,”她压低声音,“让车夫快些走。”
青杏刚要开口,马车猛地一颠。车夫闷哼一声,从车辕上栽了下去。马匹受了惊,扬蹄嘶鸣,车厢剧烈摇晃。谢云蘅一把抓住车壁上的扶手,另一只手拽住青杏,两人撞在一起。
车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扯开。
一个黑衣蒙面的人站在车外,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寒光凛凛。他没有说话,举刀便朝车厢里刺来。谢云蘅拉着青杏往后缩,后背撞在车壁上,退无可退。
刀锋逼近的一瞬间,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崔景行。
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身玄色劲装,面色沉冷。他扣着刺客的手腕一拧,短刀脱手落地。刺客反应极快,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匕首,反手一划。崔景行侧身避过,可那刺客的匕首比短刀更短更快,第二次刺出时,崔景行来不及完全闪开。
匕首扎进了他的左肩。
谢云蘅听见一声闷响,然后看见崔景行的玄色衣袍上洇开一片深色。他闷哼了一声,却没有退,反而欺身上前,一把扣住刺客的咽喉,将人狠狠掼在车壁上。刺客的头撞在木框上,闷响过后便软了下去。
“崔景行!”谢云蘅扑过去。
崔景行按住刺客,回头看了她一眼。月色下他的脸色很白,左肩的衣袍被血浸透了,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哑,“小伤。”
谢云蘅的手在发抖。她扯下自己的披帛,死死按在他肩上的伤口处。血很快浸透了薄薄的绸料,沾了她满手。她的指尖冰凉,心口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别说话。”她声音发颤,“别动。”
崔景行看着她,忽然伸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覆上她发抖的手背。
“阿蘅,我没事。”
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崔景行的随从赶到了,将那个昏过去的刺客绑了,又把摔下车的车夫扶起来。谢云蘅扶着崔景行下了车,让他靠在巷边的墙上。月光照着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你怎么会在这里?”谢云蘅一边撕自己的裙摆替他裹伤,一边问。
“裴家那边我让人盯着。”崔景行说,“你出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一直跟在后面。怕你看见我分心,没让你发现。”
谢云蘅的手顿了一下。
“你一直跟着我?”
“嗯。”
谢云蘅看着他肩上的伤,血还在往外渗。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若早出来一步,便不会挨这一刀。”
“若早出来一步,刺客便会跑。”崔景行看着她,声音很轻,“他要伤你,我便不能让他跑。”
谢云蘅咬着唇,把涌上来的眼泪逼回去。她扶着他往马车走,一边走一边吩咐青杏:“去请大夫,快。直接去崔府。”
马车重新套好,谢云蘅扶着崔景行上了车。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呼吸有些急。谢云蘅坐在他身旁,一手按着他的伤口,一手攥着他的手。
“崔景行,你撑住。”
“嗯。”
“你答应过我不瞒我的。”她声音发颤,“你跟了我一路,为什么不说?”
崔景行睁开眼,偏过头看她。车厢里昏暗,她的脸在月色下模模糊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厉害。
“因为我怕你知道了,便不肯去裴家。”他说,“裴家这一趟很重要。你不能因为我跟着,便缩手缩脚。”
谢云蘅攥着他的手,指节发白。
“崔景行,你这个人——”
“我知道。”他打断她,嘴角弯了一下,声音低低的,“算计太多。可这回不算计。我就是想跟着你。”
谢云蘅眼泪落了下来。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他按在伤口上的手攥得更紧了些。马车在夜色中飞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急促而凌乱。
崔景行靠在车壁上,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照着她低垂的眉眼和攥紧的手指。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站在雪地里问他“你冷不冷”的小姑娘。
如今她长大了,坐在他身旁,替他按着伤口,眼眶红红的,却咬着牙不掉泪。
“阿蘅。”他轻轻叫了一声。
“嗯。”
“别哭。我真的没事。”
谢云蘅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你闭嘴。”
崔景行笑了一下,闭上眼,靠在她肩上。血还在渗,染红了她月白的衣襟。可他觉得,好像没那么疼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