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折子递上去的第三日，建康城炸了锅。
谢伯昀的案子是十年旧案，牵扯到萧氏侵吞军饷、伪造奏折、诬陷忠良。大理寺卿将案情呈报御前时，据说皇帝当场摔了茶盏，怒斥萧氏“欺君罔上、罪不容诛”。当日便下了旨意：萧冕斩立决，萧氏族中涉案者流放岭南，家产抄没充公。皇后萧氏被褫夺封号，幽闭冷宫。
旨意传遍朝野，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噤若寒蝉。萧氏经营数十年，党羽遍布朝堂，此番倾覆，牵连者众。一夜之间，被贬的、被查的、被拿的，足有二十余人。朝中人人自危，生怕自己与萧氏沾过边的旧事被翻出来。
而崔景行和谢云蘅，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崔景行递的那份名单，成了萧氏倾覆的关键。朝中有人感激他，也有人恨他入骨。感激的是那些被萧氏打压多年的人，恨的是那些险些被名单牵连、好不容易脱了身的萧氏旧党。这些人不敢明着对崔景行动手，便把矛头对准了谢云蘅。
第三日傍晚，青杏从外头买菜回来，脸色很不好看。
“姑娘，外头都在传，说谢氏嫡女借崔家的手报仇，拿萧氏的人头祭她父亲。还说崔中丞娶她，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算计，先替她翻案，再借她的名头扳倒萧氏，好让崔氏独揽朝中大权。”
谢云蘅正在书房整理旧信，闻言手顿了一下。
“谁传的？”
“不知道。”青杏摇头，“茶楼、酒肆、甚至菜市口，都在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崔氏和谢氏联手做局，拿萧氏当筏子。还说崔中丞是‘以妻为棋’，心机深沉，不可不防。”
谢云蘅放下手里的信纸。
她知道这些话从哪里来。萧氏的旧党，不敢明着动崔景行，便用这种手段坏他的名声。把一个“为妻翻案”的丈夫说成“以妻为棋”的权臣，把一桩替父伸冤的案子说成两族争权的阴谋。流言这种东西，真假掺半最是难辨。偏偏谢云蘅和崔景行的婚事本就特殊——先婚后爱、各取所需，这些话乍一听，竟像真有几分道理。
她站起身，往外走。
崔景行还没回来。太常寺今日有春祭议程，他被召入宫议事，大约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谢云蘅坐在正堂里等，等了一个时辰，没等到崔景行，却等来了卢氏。
卢氏脸色沉凝，手里攥着一封信。
“云蘅，你看看吧。”
谢云蘅接过信，展开。信是匿名递到崔府的，没有落款，可字迹方方正正，像是故意变了笔体。信上写着一句话。
“谢伯昀之女，以父仇为名，行夺权之实。崔氏若再护她，恐遭池鱼之殃。”
谢云蘅看完，将信放在案上。
“母亲怎么想？”
卢氏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这话不是冲你来的。”卢氏说，“是冲子渊。他递了名单，动了萧氏的根基，朝中不知多少人恨他。他们不敢动子渊，便拿你做靶子。你若倒了，子渊便断了臂膀。”
谢云蘅心里清楚。卢氏说得对。
“母亲放心，”她站起身，“我不会让他们如愿。”
卢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打算怎么做？”
谢云蘅想了想，忽然问：“母亲可知道，当年萧氏在朝中安插暗桩，用的是什么样的手段？”
卢氏微微皱眉：“无非是收买、威逼、联姻。”
“联姻。”谢云蘅点头，“萧氏嫁女、娶媳，把暗桩埋进各家后宅。那些被联姻的世家，未必都知情。可如今萧氏倒了，这些人却怕被牵连，急着撇清干系。若让他们找到一个替罪羊，既能撇清自己、又能讨好崔氏，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踩上去。”
卢氏目光一凝：“你是说，那些传流言的人里，有萧氏联姻的世家？”
“不止。”谢云蘅说，“还有那些被萧氏打压过、如今翻身的人。他们感激崔景行扳倒萧氏，可又不愿看见崔氏一家独大。所以他们乐见流言四起，让崔氏和谢氏绑在一起，被架在火上烤。”
卢氏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你想怎么做？”
谢云蘅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名字。那是萧氏联姻的几家世家——琅琊王氏、河东裴氏、兰陵萧氏旁支。
“母亲，”她搁下笔，“这件事交给我。我不会让景行一个人站在风口上。”
卢氏看着她，许久点了点头。
“好。”
谢云蘅回正院时，天色已经暗了。她换了身衣裳，让青杏去备马车。
“姑娘要去哪儿？”
“去裴家。”谢云蘅理了理衣袖，“河东裴氏当年被萧氏逼着联姻，裴家嫡长女嫁了萧冕的侄子。如今萧氏倒了，裴家最怕被牵连。我去找裴家夫人，给她一个台阶下。”
“裴家夫人会信您？”
“她会的。”谢云蘅说，“因为我要给她的，是她最想要的东西——一个撇清干系、全身而退的法子。”
马车出了崔府，往城东裴家驶去。谢云蘅坐在车中，掀帘看了一眼天色。暮色沉沉，街面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攥着袖口，心口跳得平稳。
这一仗，不比萧氏那一仗轻松。
可她能打。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