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甜水巷回来的第二日，天还没亮，谢云蘅便醒了。
她枕边放着一只木匣，匣里是昨夜从孙敬书房取来的罪证。她翻身坐起，崔景行已经不在床侧了。窗外有窸窣的响动，她披衣走到窗前，看见他在院中练剑。晨光还没漫过墙头，他一身玄色劲装，剑势比平日慢了些，收剑时左手按了按胸口的位置。
谢云蘅没有出声，只是站在窗后看着。
他转身时看见了她，收了剑势走过来。隔着窗，他眉梢微挑：“醒了？”
“你胸口不舒服？”
崔景行顿了一下：“没有。”
“我看见了。”谢云蘅推开窗，看着他，“你方才按了一下。”
崔景行沉默了一息，将剑放在廊下，走进屋来。他走到她面前，低了低头。
“昨夜翻墙的时候抻了一下，不碍事。”
谢云蘅盯着他看了片刻，转身去妆台匣子里翻出一只小瓷瓶。那是前几日她让青杏去药铺配的，照着那张药方抓的药材，磨成细末，用蜜调成了丸。她倒了一粒出来，递到他嘴边。
“吃了。”
崔景行看着那粒药丸，又看了看她的脸。他没有多问，张嘴含了，咽下去。
“你什么时候配的？”他问。
“看见那张药方的第二天。”谢云蘅把瓷瓶收好，“你一天不吃，我便一天不放心。”
崔景行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两人用过早膳，带着那只木匣出了门。马车先去了大理寺。崔景行将木匣递了进去，大理寺卿亲自接了，翻看之后面色凝重。那道假折子加上孙敬的自认笔迹，再加上萧冕幕僚的供词，三样东西合在一处，谢伯昀冤案的始末便清清楚楚了。
“崔中丞，”大理寺卿合上木匣，看向崔景行，“这份证据，本官今日便呈报御前。”
崔景行点头：“有劳。”
出了大理寺，谢云蘅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日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压在心口十年的那块石头，终于松了。
“去栖霞寺？”崔景行站在她身旁。
谢云蘅点头。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往栖霞山去。谢云蘅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的春色，田埂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她想起上一次走这条路，是崔景行送她去赏花宴。再上一次，是她在栖霞寺诗会上被排挤，独自一人走出来。
再往前，是十年前。
马车停在栖霞寺山门前。谢云蘅下了车，一步一步走上石阶。崔景行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跟着。
大雄宝殿里香火缭绕，佛像慈悲地垂着眼。谢云蘅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拜了三拜。
“父亲，”她声音很轻，“您的案子要翻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支白玉嵌宝钗，放在佛前。钗尾的蘅芜草纹样在香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您留给女儿的东西，女儿都收好了。您教女儿的，女儿也都记着。”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女儿嫁了人。他叫崔景行，清河崔氏的。您从前说，崔家的孩子将来必成大器。您说得对。”
她站起身，又拜了一拜。
崔景行站在殿门外，没有进去。他背对着大殿，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风从山间吹下来，带着松针和檀香的气味。
谢云蘅走出来时，眼眶微红，可唇角是翘着的。
“走吧。”她说。
两人沿着寺后的山道慢慢往下走。走到半山腰时，谢云蘅忽然停住，转头看向后山那条僻静的小路。那条路通往萧氏旧宅，也是她初见崔景行的地方。
“崔景行。”
“嗯。”
“你那天站在那条路上，看见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崔景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片刻。
“想的是，你终于来了。”他说，“我算了三年，算准了你那天会走那条路。可你从诗会上溜出来、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是觉得不真实。”
谢云蘅偏头看他。山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清隽的眉眼。
“那你后来说‘各取所需’的时候，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崔景行想了想：“怕。”
“怕什么？”
“怕你摇头。”他说，“怕你说‘崔中丞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谢云蘅不嫁’。你若摇头，我准备了十年的话便全都没用了。”
谢云蘅看着他的侧脸，心口发烫。她伸手，牵住了他的手。
“幸好我没摇头。”
崔景行低头看了一眼她主动伸过来的手，指尖收拢，扣住了她的。
两人牵着手往山下走。暮色渐沉，山道两旁的树影拉得很长。谢云蘅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孙敬那边怎么办？他昨夜丢了东西，今早必定发现。若他跑了——”
“跑不了。”崔景行说，“昨夜我出孙宅之前，让随从在甜水巷前后两头都留了人。孙敬今早出门，便会发现巷子两头各停了一辆崔氏的马车。他若识趣，便会去大理寺自首。若不识趣——”
“如何？”
“那便是我亲自去拿人。”
谢云蘅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信他。这些事交给他办，她放心。
走到山脚时，天已经暗了。马车停在官道旁，车夫点了灯，远远看见他们下来，赶紧迎上来。
谢云蘅上了车，崔景行跟着上来，车帘落下。马车往建康城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官道，辘辘作响。
车厢里昏暗，只有车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谢云蘅靠在崔景行肩上，闭着眼。走了半程，她忽然开口。
“崔景行。”
“嗯。”
“大理寺递了折子之后，多久能翻案？”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崔景行说，“陛下如今对萧氏的事极为上心，应该不会拖太久。”
谢云蘅点点头，没再说话。
一个月。她等了十年的事，再等一个月，便该有结果了。
她偏过头，借着车帘缝隙的月光看崔景行。他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呼吸平稳。左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睡，又像是在想事。
谢云蘅轻轻把他的手拿过来，拢在自己掌心里。
他没有睁眼，手指却慢慢收拢，扣住了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