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仲衡被族老押回谢府后，谢氏内部乱了几日。六位族老联名递了折子到大理寺，将谢仲衡通敌萧氏、私吞族产的事一一呈报。谢仲衡被革了族长之位，周氏也被送回了娘家。谢老夫人在老屋里听说了消息，只叹了一声，说“该来的终究来了”。
谢云蘅去看了祖母一回，回来后便一头扎进了书房，把那份暗桩名单和父亲留下的旧信重新梳理了一遍。崔景行从太常寺回来时，见她案上摊着满桌的纸卷，便走过去看了一眼。
“在查什么？”
“萧冕入狱后，大理寺传讯了几个人。”谢云蘅头也不抬，“昨日审到萧冕的幕僚，那人供出了一件事——当年弹劾父亲的那道奏折，其实不是父亲自己写的。”
崔景行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替父亲写了那道弹劾折子，然后再把折子透给了萧氏。”谢云蘅抬起头，目光沉沉，“萧氏拿着那道折子反咬一口，说父亲诬告。陛下震怒，才将父亲贬去了岭南。”
崔景行在她对面坐下，眉头微拧。
“那个替父亲写折子的人，是谁？”
“萧冕的幕僚供出了一个名字。”谢云蘅将一张纸推到他面前，“他说那人姓孙，名唤孙敬。当年在御史台任主簿，是父亲的同僚。萧氏收买了他，让他模仿父亲的笔迹写了那道折子，又偷了父亲的印信盖上去。”
崔景行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孙敬。”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皱眉，“这个名字我见过。去年我在御史台查旧档时，看到过一份调令。孙敬在谢大人被贬后不久便调去了礼部，如今是礼部郎中。”
谢云蘅点头：“我方才让青杏去查了。孙敬如今的宅子在城东甜水巷，家中有一妻一妾，两个儿子都在国子监读书。他的日子过得殷实，一个礼部郎中，俸禄养不起这样的排场。”
崔景行将那张纸放下，看着她。
“你想怎么做？”
“大理寺已经审到了萧冕的幕僚，再往下审，孙敬必定会被传讯。”谢云蘅将桌上的纸卷收拢，码整齐，“可若让孙敬知道风声，他必定会跑。礼部的人出入宫禁方便，若他卷了东西躲进宫里，或是被萧氏余党藏起来，便不好抓了。”
崔景行沉吟片刻：“你想先下手？”
“嗯。”谢云蘅站起身，走到窗前，“我让青杏盯着孙敬的宅子。他今日照常去礼部点卯，傍晚回家，没什么异样。可萧冕入狱的消息传开后，他一定会慌。若他今夜收拾细软——”
“那我今夜便去。”崔景行说。
谢云蘅转过身，看着他。
“我跟你一起去。”
崔景行皱了皱眉：“阿蘅——”
“不是翻墙。”谢云蘅打断他，“孙敬的宅子在甜水巷，巷口有一间茶铺，我让青杏去那儿等着。你若翻墙进去，我便在茶铺里替你望风。若有变故，我让人敲茶铺的梆子。”
崔景行看着她笃定的神情，沉默了一息。
“好。”他说，“但你只准在茶铺等着，不许靠近孙宅半步。”
谢云蘅点头。
当夜二更，两人出了崔府。崔景行一身玄色劲装，翻进了孙敬的宅院。谢云蘅坐在巷口茶铺的角落里，要了一壶粗茶，慢慢等着。青杏守在茶铺门口，盯着巷子里的动静。
大约过了两刻钟，崔景行从巷子里出来，手里多了一只木匣。
他走到茶铺里，在谢云蘅对面坐下，将木匣放在桌上。
“找到了。”他压低声音，“孙敬的书房里藏着一只暗格，里面除了借据和往来书信，还有一道奏折的底稿。”
谢云蘅打开木匣。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一沓萧氏钱庄的银票，几封萧冕亲笔写的指令，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她展开那张纸。纸上的字迹是父亲的，可仔细看，笔画的转折处与父亲平日的手笔有些微不同。父亲写字惯用中锋，转折处圆润有力；这张纸上的字却是侧锋居多，转折处偏薄，像是刻意模仿却没有完全学到神髓。
“这就是那道假折子。”谢云蘅将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孙敬自己的笔迹——“谢公此折，小子仿之。罪该万死。”
她将折子收好，放进匣中。
“够了吗？”崔景行问。
“够了。”谢云蘅说，“这道折子加上孙敬自认的笔迹，足以证明当年那道弹劾折子是伪造的。父亲的冤案，可以翻了。”
崔景行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
“明日一早，我陪你递到大理寺。”
谢云蘅点头，将木匣抱在怀里。两人出了茶铺，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过甜水巷。谢云蘅靠在车壁上，抱着那只木匣，忽然长长吐了一口气。
“崔景行。”
“嗯。”
“我父亲当年被贬的时候，我八岁。”她声音很轻，“我记得那天谢府来了很多人，抄家的、拿人的、看热闹的。我站在廊下，看着父亲被人带走。他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崔景行伸手，将她拢进怀里。
“后来我在岭南写了信给我，信上说‘云蘅勿念，父一切安好’。可我知道他不好。”谢云蘅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封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他写字从来不会写成那样。他是手抖得握不住笔了，才写成那样的。”
崔景行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马车驶过朱雀航时，谢云蘅从他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角。
“崔景行，明日递完折子，我想去一趟栖霞寺。”
“去做什么？”
“给父亲上炷香。”谢云蘅说，“告诉他，他的案子要翻了。”
崔景行低头看她，伸手替她拢了拢鬓发。
“好。”他说，“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