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仲衡被族老们押回谢府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马车上,连头都不敢抬。周氏跟在后面,一路哭哭啼啼,被谢氏族中几个婆子架着走了。谢云蘅站在崔府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心里没有多少快意。
她父亲当年护着的谢氏,如今烂成了这副模样。
“回去吧。”崔景行在她身旁站定,声音淡淡的,“风大。”
谢云蘅转身进了门,两人并肩往回走。走到正院廊下时,她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他。
“崔景行,你昨夜翻墙,真的是为了拿借据?”
崔景行脚步一顿。
“嗯。”
“没有别的事瞒着我?”
崔景行看着她,目光平静。廊下的风灯在两人之间投下一圈暖光,照着他的眉眼,清清楚楚。
“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云蘅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信是今早门房送来的,她方才还没来得及拆。信上没落款,只写了一行字:“崔中丞昨夜光临寒舍,未及招待,改日必当登门拜谢。”
崔景行看了一眼,面色沉了沉。
“谢仲衡知道你去过。”谢云蘅说,“他不敢当面揭穿,便写了这封信来试探。你若瞒我,我便不知道你昨夜到底去做什么了。”
崔景行将信折好,收进袖中。他沉默了片刻,走到廊下石阶上坐下,背靠着廊柱,仰头看着她。
“坐下。”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谢云蘅在他旁边坐下。两人肩并着肩,面前是落了花的杏树,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
“谢仲衡的外室宅子里,除了借据,还有一样东西。”崔景行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一封萧冕写给他的密信。信上说,若谢氏不肯乖乖就范,便拿你作筏子。先坏了你的名声,再把你逼出崔家,让崔氏不敢再护着你。”
谢云蘅心口一沉。
“那封信呢?”
“我烧了。”崔景行说,“那封信上写了你的名字,写了他们打算怎么对付你。我看了之后觉得,这种东西不能留。若落到旁人手里,对你不好。”
谢云蘅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去谢仲衡宅子里,不只是拿借据。”她慢慢说,“你去把那份密信找出来,烧了。”
“嗯。”
“你怕我看见那封信,心里难受。”
崔景行偏过头,看着她。风灯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角微微泛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旁的什么。
“阿蘅,”他开口,声音忽然有些哑,“我知道你心里清楚,萧氏的事、谢氏的事、你父亲的事,从头到尾都跟你有关。可我不想让你看到那些东西。不想让你知道那些人曾打算怎么对付你。”
谢云蘅看着他,心口发疼。
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他替她挡的每一件事。族会上替她撑腰、宫宴上跳进太液池捞她、深夜翻墙去偷借据、烧掉那封写着她名字的密信。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说。若不是她问,他大约永远都不会提。
“崔景行,”她声音有些发紧,“你这个人怎么……”
“怎么?”
“怎么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崔景行垂下眼,看着石阶上的青苔。
“谢大人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说‘云蘅命苦,你要护她周全’。我答应了。可后来我发现,护你周全不只是挡刀挡箭、替你查案翻案。那些明面上的东西,我做得来。可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
他顿了顿。
“你不需要知道萧冕曾打算拿你作筏子。你不需要知道谢仲衡在外头跟人怎么编排你。你不需要知道那些脏东西。你只要知道,你在崔家好好的,便够了。”
谢云蘅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伸手,覆上他放在膝上的手背。他的手微凉,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这双手,翻过墙、挡过刀、批过折子、替她父亲誊过诗。这双手做了太多事,却从来不肯让她看见那些最沉的部分。
“崔景行,”她声音发颤,“你方才说,你不想让我看到那些东西。”
“嗯。”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更不想看到你一个人扛着。”
崔景行抬起头,看着她。风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红了一圈,却忍着没掉泪。
“你替我挡了这么多,可我连你什么时候心疾发作都不知道。”谢云蘅声音哑了,“你若哪一天撑不住了,倒下了,我怎么办?”
崔景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阿蘅——”
“你听我说完。”谢云蘅打断他,“你算计了十年,步步为营娶我进崔家。那些事我都知道了,我不怪你。可往后的事,你不能一个人算。你得让我知道你在算什么、你在防什么、你在扛什么。我不是只能站在你身后的人,我说过的。”
崔景行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廊下的风灯晃了晃,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里,手臂收得很紧。
“好。”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带着微微的颤,“往后什么都跟你说。”
谢云蘅埋在他怀里,伸手环住他的腰。他的心跳贴着她的耳朵,一下一下,有些急。
“崔景行。”
“嗯。”
“你方才说,护我周全不只是挡刀挡箭。”她声音轻轻的,“那我也一样。你护我,我也护你。你替我烧了那封信,我替你看着你的心疾。往后你哪里不舒服,不许瞒我。”
崔景行的手臂又紧了些。
“好。”
两人在廊下坐了很久。风灯里的烛燃了大半,杏枝上的夜露凝成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后来谢云蘅从他怀里抬起头,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方才眼角红了。”
“没有。”
“我看见了。”
“……风吹的。”
谢云蘅看着他别过去的侧脸,忍不住笑了一声。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把他转过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崔景行,”她说,“你蓄谋已久娶我进门,我认了。可你往后要是再一个人扛着不说,我便带着青杏回谢府住,让你一个人蓄谋去。”
崔景行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不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