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蘅一觉睡了四个时辰,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猛地坐起身,心口跳得厉害,掀了被子便往外跑。青杏在廊下打盹,被她开门的声音惊醒,连忙跟上来:“姑娘,您慢些——”
谢云蘅一路小跑到了正院偏房,推开门,崔景行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折子在看。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慌慌张张的脸上,微微挑眉。
“醒了?”
谢云蘅站在门口,喘着气,看着他。他面色比早上好了些,唇上有了血色,肩上的伤处缠着干净的纱布,精神头看着也不错。她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了地,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崔景行放下折子,皱了皱眉:“站那儿做什么?过来。”
谢云蘅走过去,在绣墩上坐下。崔景行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看了看她的脸色,眉头松了些。
“睡了四个时辰,气色好多了。”他说,“青杏说你没吃东西?先吃点东西,再跟我说话。”
青杏端了粥来。谢云蘅确实饿了,端着粥碗吃了个干净。崔景行靠在榻上看着她吃,目光比平日柔和许多。等她把碗放下,他才开口。
“张太医来过了,说毒已经清了,伤口在长肉,再过十来日便能下地走动。”
谢云蘅点头:“刺客呢?”
“京兆尹审了。”崔景行说,“是萧氏余党雇的,拿钱办事。那人供出了主使——萧冕的一个门生,如今在礼部任职。大理寺已经拿人了。”
谢云蘅松了口气。萧氏余党雇凶杀人,这件事一旦坐实,那些还在观望的旧党便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崔景行这一刀,反倒把路劈开了。
“你昏了三天。”谢云蘅看着他,忽然说,“张太医说毒若清不了,便有性命之忧。”
崔景行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张太医爱说重话,你莫要听他吓唬。”
“他没吓唬我。”谢云蘅盯着他,“你昏了三天,叫都叫不醒。我守在你榻边,给你换了三回帕子、喂了两回水。你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攥着我的手叫阿蘅。”
崔景行的目光动了动。
“我叫了?”
“叫了。”谢云蘅说,“叫了好几回。”
崔景行看着她,沉默了一息。他抬起右手,将她放在膝上的手拉过来,拢进掌心里。他的手还有些凉,力道却比早上大了些。
“阿蘅。”他开口。
“嗯。”
“别哭。”
谢云蘅愣了一瞬,才发现自己眼眶又湿了。她别过脸去,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睛。
“我没哭。”她声音闷闷的。
崔景行没拆穿她,只是握着她的手,慢慢收紧了些。
“我昏着的时候,听见你在旁边说话。”他说,“你说了很多,说我算计太多、说我总是一个人扛、说你再也不让我替你挡刀了。”
谢云蘅转过头看他:“你听见了?”
“听见一些。模模糊糊的。”崔景行看着她,“还听见你说,若我死了,你便带着青杏回谢府,再也不嫁了。”
谢云蘅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没说后半句。”
“你说了。”崔景行嘴角弯了一下,“我听得清清楚楚。”
谢云蘅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确实说了那些话。守到第二天夜里的时候,她实在撑不住了,握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她以为他听不见。
“崔景行,”她咬着唇,“你这个人——”
“我知道。”他打断她,声音低了些,“算计太多。可这句我没算计。我是真听见了。”
谢云蘅看着他,心口又酸又暖。
“你听见了还装昏?”她问。
“没装。”崔景行说,“那时候醒不来,可听得见。你说话的时候,我便在心里回你。”
“你回什么?”
崔景行看着她,目光沉了沉。
“你说你守了我三天,我说往后不让你守了。你说我总是一个人扛,我说往后不扛了。你说若我死了便回谢府,我说——”
他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回不去的。”崔景行握紧她的手,“崔景行还没死,你回什么谢府。”
谢云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一回她没有别过脸去,就那么看着他,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崔景行抬手替她擦,擦了两下擦不干净,索性把她整个人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没受伤的右肩上。
“阿蘅。”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有些哑,“我答应你,往后不瞒你、不一个人扛、不让你守三天不合眼。”
谢云蘅埋在他肩窝里,闷声应了一句:“你说的。”
“我说的。”
“若再犯呢?”
崔景行想了想:“那便罚我跪算盘。”
谢云蘅从他肩上抬起头,泪还没干,却忍不住笑了一声。她想起族宴上他装醉那回,想起书房里他板着脸说“谢娘子想多了”那回,想起太液池边他跳进水里捞她那回。这个人嘴上说着“各取所需”,背地里却替她做了所有的事。
“算盘不必跪了。”她伸手替他拉了拉被角,声音轻轻的,“你养好伤,比什么都强。”
崔景行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慢慢化开了。
“好。”他说。
门外的廊下,青杏蹲在角落里,捂着脸,对身旁的崔景宁小声嘀咕:“又来了又来了。”
崔景宁捂着嘴偷笑:“我大哥这回算是栽了。”
“什么栽了?”
“栽在我大嫂嫂手里了。”崔景宁朝屋里努了努嘴,“你没看见吗?他醒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刺客、不是问朝堂,问的是‘阿蘅别哭’。”
青杏想了想,点了点头。
“中丞大人从前多冷一个人啊。如今倒好,醒了先哄媳妇。”
崔景宁笑得直不起腰,被青杏一把拽走了。
屋里,谢云蘅又坐了一会儿,确认崔景行没有再发热,才起身去用晚膳。临走前,她弯腰替他把枕边的折子收好,忽然看见枕下压着一样东西。
她抽出来看,是那张绣着蘅芜草的素白帕子。
帕子的一角,新绣了一行小字,针脚笨拙,像是初学针线的人绣的。可那字迹歪歪扭扭,她还是认出来了。
“此生不负。”
谢云蘅捏着帕子,回头看了一眼崔景行。
他靠在榻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时,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谢云蘅把帕子折好,放进自己袖中,没有拆穿他。
她走出门去,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春末的暖意。院中的杏树已经结了青果,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她摸了摸袖中的帕子,心口涨得满满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