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元年九月初七,宜嫁娶。
天子脚下,碧空如洗,闹市中圣旨开道,百姓都在小声议论这盛大的迎亲队伍。
都说新贵左卫大将军陆延川娶妻,娶得是前御史大夫遗孀赵婉宁。
天子赐婚,一百二十八抬嫁妆,贵比县君。
引人注目的便是十六人抬大花轿后跟着一台八人小红轿。
宋兰馨穿一身娇粉襦裙,头戴一朵粉桃花绒花发簪,在轿中摇摇晃晃,手里紧紧抓着一本古籍,封面只有匠心造物四字。
而那本手札此刻则是贴身藏着。
因陆延川插手,阿爷昨日得以正式出殡,她也算尽了一场孝,关于这点,她心里是感激的。
但今日就逼她和阿娘一起上了花轿,宋兰馨心里就是憋着一口气。
外面议论纷纷,宋兰馨侧耳倾听,让她对于这几天发生的事有了更多的了解。
陆延川出身不高,是从朔方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将领,机缘巧合之下回京任职路上和当时的晋王现在的圣人有了交集。
上个月的宫变前某一日他正好巡逻到宣武门,发现宁王世子带人试图摸进宫门,他立马上禀,先帝做出应对之策后让他藏起诏书以备来日。
没过两日先帝就中毒,昏迷前命他立刻送出诏书。
陆延川这才知道诏书是要送到晋王手里的。
晋州路远快马来回也要五日,他收到口谕后连夜出发。
不知谁走漏了消息,宁王派世子亲自带人拦截陆延川试图夺回诏书。
陆延川一路杀到晋州后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但他还是撑着和晋王一起回来救驾。
在路上打斗时他又救了晋王一命,晋王才能顺利进宫成为新的圣人。
所以百姓们都在说陆延川是新帝重臣,有从龙之功,这番加官封爵,风头十足,尽管他是早年丧妻,嫡子又已长成,还是有不少人家盯着他的续弦之位。
陆延川的独子不在天下脚下任职,百姓对于他的情况并不清楚,多是猜测。
宋兰馨只知道他未及弱冠就高中探花,又任监察御史多年,听闻刚受新帝诏回京,必然是要重用的。
她不免怀疑到了这样的人家,她和阿娘会安生吗?
他们都说陆家父子文臣武将,前途无量,没想到那陆延川居然会用即将到手的爵位在御前求赐婚圣旨只为娶一个罪臣遗孀。
还带着她这个拖油瓶。
不过好在,她们母子俩命保住了,不用去掖庭或者司农做官婢,也不用去岭南流放。
昨晚她就想的很明白了不止要留在京中,她依旧要站在权贵的中心,这样才能早日查出阿爷自刎真相。
送亲队停下,宋兰馨低着头一声不吭的跟着新娘新郎走流程。
拜堂时她一抬头竟然看到当日破庙里那位新任的陆大理寺卿。
陆?陆沉!
这么说他就是陆家的郎君,以后也是她的继兄了。
他现任大理寺卿,那阿爷案子的卷宗就会在他案上,若是能从他那边知道线索,比她自己无头苍蝇般去找会准确很多。
陆沉虽弱冠及半,但是脸长得白嫩,虽冷着一张脸静静地站着,周身也仿佛凝结一层无形的寒气,让人不敢轻易靠近,但贺喜的宾客还是大着胆子上来和他套近乎。
无外乎就是一句恭喜,配上他那张一本正经的冷脸莫名的惹人发笑。
面对众人的欢声笑语,他始终面无表情,眼里没有半分温度。
宋兰馨察觉到陆沉低头看了她一眼,本想问问那日女尸的情况,但陆沉此刻的眼神如十二月寒霜般冰冷,她立刻心跳如雷,只能亦步亦趋先跟着阿娘回新房。
新房里,宋兰馨面带幽怨盯着母亲的大红盖头,心里越发觉得可笑,此时她才发现自己心里是接受不了阿娘另嫁他人的。
房中寂静无声,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错,母子连心,宋兰馨明白阿娘也是不得已,但她心里却总觉得对不起阿爷。
“馨儿,既来之则安之。”
赵婉宁怎会不知她在别扭什么,可是有些事劝也无用,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宋兰馨知道她本想说藏起锋芒以待来日,但她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只因她们心里都明白阿爷的死她放不下过不去。
她无声的扯开嘴角笑了笑:“阿爷尸骨未寒,母亲就改嫁他人,果真是来之安之。”
“馨儿,你还小你不懂……”
宋兰馨打断母亲的话:“我不小了,我懂,不就是青梅竹马,死灰复燃,加上阿爷自刎的时机正好。”
赵婉宁盖头下的神色一凛,女儿知道了,知道陆延川和她的往事。
宋兰馨面色很冷,站了起来。
“竹马归来,母亲就好好享受新婚之喜,阿爷的事我自己查。”
赵婉宁呵斥她:“胡闹,以后好好在陆家待着。”
母女两人争执间,周妈妈推门进来。
“小娘子怎么还在新房猫着,新郎君都快过来了,跟老奴回房吧。”
周妈妈拉着眼眶微红,倔强仰头的宋兰馨离开,她心疼刚刚丧父又随母改嫁的小女郎,安抚的摸了摸她的手背。
小女郎是她一手带大的,她心里的苦自己又怎会不知,但圣人赐婚,谁敢不从啊,起码现在这娘俩命保住了。
“别怪你阿娘。”
宋兰馨轻轻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眼眶里的泪在红烛照不到的地方滑落。
走出院子,入目皆红绸。
陆家院子是圣人刚刚赏下来的,宽敞不说,处处还精致奢华,可宋兰馨却一点儿也不开心。
后院更是清幽雅致,她们走到一片竹林处,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月光下,孤高清冷,给人一种不易接近的孤独。
宋兰馨一眼就认出来是陆沉。
好似在等人?
今夜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好时候。
被周妈妈带着走过回廊的瞬间,宋兰馨鬼使神差的回头了。
就是这一眼,让她全身血液都冲到脑中,愣在原地。
陆沉对面的人影她很熟悉。
一个多月前这个人多次漏夜前来和阿爷在书房相见,每次还裹得严严实实。
她见这人来的奇怪次数又多,有一次好奇问起,阿爷竟然有些许生气不许她问,若是以往阿爷都会高兴的和她讨论这个人的来历生平和性格。
所以她笃定此人不寻常,多半和阿爷自刎真相有关。
宋兰馨刚调转鞋头想冲过去看看那个背影究竟是哪张脸,就被周妈妈拉住了手。
“前面就是陆郎君给您准备的院子了,听说里面的兰花还是郎君特意命大爷连夜从春城运来的。”
听到周妈妈关心的话,宋兰馨的冲动一瞬间被压了回去。
她告诫自己来日方长,凡事要三思而行,谋定而后动,查出阿爷自刎真相虽然很重要,但也不能一时冲动连累身边在乎她的人。
她抓紧了手里的帕子,上面的兰花被捏皱,深深的看了一眼远处正相谈甚欢的两人。
这人看着和陆沉私交不错,以后再寻机会查找便是。
女子身上幽幽兰香随着夜风拂过游廊,吹到竹林处,一丝幽香散在两人中间。
宋兰馨看到陆沉突然转头看向自己,有种偷看被当事人抓到的紧迫羞耻感,只能尽量自然的遥遥和他点头示意。
他对面的人留意到陆沉的目光,想转头看过来。
看到他的动作,宋兰馨紧张的心都要顺着嗓子口跳出来了。
可是下一秒宋兰馨心里却一瞬间被失望填满。
那人的脸隐在夜色里,隔得又远,宋兰馨看不清。
若不是她之前见过陆沉,今夜这么望过去也是看不清的,这么一想她心里好受一些了。
周妈妈见她许久不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认出了陆沉。
“应是大爷在会友人,今夜人多,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宋兰馨顺着周妈妈的力道转身离开,身后传来那人混不吝的笑声,仔细听还能隐隐约约听到他在说什么。
“陆兄,……院子好香啊,……娇娇软软的妹妹,改日带出来一道……”
宋兰馨已经走远听不到陆沉的回应,她猜测陆沉这人应该不会与人谈这种家长里短的话。
宋兰馨回到房里心里还怦怦直跳,进府第一天就有阿爷自刎的线索了。
这线索还在那位清冷的继兄身上,既然如此,她便要不惜一切代价去挖掘。
宋兰馨自从见过那个背影,眼前都是阿爷流满血的书桌,一夜无法入眠,因顾念着周妈妈还在外面守夜,便一动不动的在床上直直的躺了一夜。
清早,周妈妈见到宋兰馨双眼下乌黑一片下意识哎呦一声。
“哎呦,女郎这是怎么了?”
“快打热水来敷一下。”
茯苓和甘草进进出出忙活起来,陆家的婢子站在门口守着不敢近身侍候。
周妈妈双眼微红:“老奴知道女郎心里不痛快,可夫人也是身不由己。”
听到周妈妈换了称呼,宋兰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陆延川给阿娘求了诰命。
她心里越发替阿爷感到不值,下意识反问“既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何来身不由己。”
周妈妈愣了一下:“女郎知道了?”
宋兰馨想到曾经看过的那封信,点了点头。
“所以,他们的前缘烦请妈妈和我说说吧,也好让我以后在这个家能过得明白点。”
周妈妈面带心虚神色躲闪,手指头紧张的圈起,嘴巴张了两下,最后却快速说了一句。
“女郎想知道的事自然可以去问夫人。”
周妈妈逃也似的转身挥手吩咐门口婢子进来为宋兰馨梳洗打扮。
茯苓和甘草上前对视一眼:“今日要见陆家人女郎穿淡黄最显娇俏。”
宋兰馨淡淡的看了一眼周妈妈的背影没说什么,示意她们准备,最后她被婢子们簇拥着去往正厅。
一行人过了长廊后她留意到周妈妈匆匆转身去往正院。
陆家正厅里红绸还高悬,陆延川身着暗红色常服,赵婉宁一身大红襦裙坐在一边,这一幕深深刺痛了宋兰馨的眼。
两人并肩而坐,时不时对视一眼,宋兰馨垂下眼不去看那夫妻恩爱的模样。
她心里实在过不去阿娘这么快改嫁的事实,低着头移步到他们面前行晚辈礼,并没开口说话。
赵婉宁生怕陆延川不喜,皱起眉头提醒:“馨儿,这是你父亲,快叫人。”
宋兰馨昨晚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忍,但此刻真到了叫别人为父的时候,她却无法开口。
赵婉宁想再次催促,陆延川拉住她的手。
“别为难孩子,我与宋御史也有过一场机遇,叫我一声伯父就行。”
宋兰馨吞了口口水,再次行万福礼,小声唤:“见过母亲,陆伯父。”
陆延川笑着递给她一个盒子让她起来:“以后就把这里当做自己家。”
他似是觉得不知道和小女郎说什么,立马转移话题问起陆沉。
“大爷为何还没到?”
话音刚落,陆沉大步进门。
他挺着脊背走到主位前,叉手行礼,没开口吭声。
陆延川立马训斥了一句,赵婉宁就开口解围并送上见面礼。
和刚刚场景一模一样,宋兰馨只觉得好笑。
出神时,赵婉宁提醒她见过兄长。
宋兰馨看了他一眼,想到那日破庙的短暂相处和昨晚的背影,就没有面对陆延川那般抗拒,行了礼轻唤了一声兄长。
陆沉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这般过后四人就散了,陆沉率先大步走出去。
宋兰馨立马快走跟上,自然的喊住他。
“兄长,那日破庙的女尸可查明凶手了?”
陆沉没转身却停住脚步,言语冷漠带着警告。
“此事不该你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