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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自那日和陆沉说了两句,宋兰馨没再见过他,只知道长廊那一头每晚戌时最后一刻才会挂起灯笼迎接主人归家,第二日天未亮又会挂起。

陆沉每日早出晚归的,宋兰馨想再接近他也是困难。

过了几日赵婉宁要出门查嫁妆铺子的账,临出门前正巧身子不适,最后就让宋兰馨替她走一趟。

宋兰馨在铺子里遇到几位官家女郎,她们或多或少嘲讽了几句,不过有意思的是言语间多是围绕她那个新得的继兄。

“你说陆寺卿是否对陈家小娘子有意?”

“有意又如何,这两日他多次上门想见陈娘子,陈知贡举却有诸多借口没让他进门,这不是显而易见不想让陆寺卿进门。还是我阿爷心疼我,说这两日要亲自去问问左卫大将军的意思。”

说话的女郎宋兰馨认识,是贡院员外郎家的三娘,她平日里最容易陷入幻想。

不过他们说起的陈知贡举宋兰馨很熟。

以前跟在阿爷身边时,阿爷十日里总有一两日会提起他或者他家的事,所以两家女眷虽然很少见面却对对方很熟悉。

陆沉此人过于清冷端方,绝不会为了儿女私情多次吃闭门羹,能让他如此做的必然是因为公事。

他最近手头上的事应是找出破庙那位小娘子的身死真相。

那么那位小娘子的身份很大可能和陈家小娘子陈静宜有关,或者就是她本人。

想到这个可能性,宋文馨双手忍不住微颤,她匆匆交代几句,连忙命车夫回府。

回府后她独自一人一头扎进房里小心翼翼的拿出阿爷书房里翻出来的手札。

轻轻翻开,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抚过熟悉的字迹,此刻对阿爷的思念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她眼眶微热,轻声呢喃:“阿爷。”

阿爷刚死又遇阿娘改嫁,这两日宋兰馨一直没有时间也不敢仔细去摸索。

可今日在铺子里听到她们议论陆沉的举动和陈家的反应,她总觉得这次能发现线索。

宋兰馨一点一点的看过去,看着阿爷记录着他为官二十年的为人处世,心里越发的平静。

突然一条记录吸引了宋兰馨的目光。

先历三十年,宁王世子殴打言官,前因是因为世子醉酒调戏宫妃,后宫妃不堪受辱悬梁自尽,先帝忌惮宁王势力,竟没处置世子。

言官不忿进言,宁王世子当街打断言官三根肋骨。

最后先帝罚宁王世子皇寺闭门思过半年,并给那个言官调离御史台。

因宋瀚渊从小把宋兰馨当做继承人培养,三日里总有一两日父女会在一道手谈,并闲聊几句朝中锁事。

宋兰馨很快就把这几个人对号入座了。

那年的宁王世子如今已经是宁王了,宫妃她不清楚,那名言官她倒是常听阿爷提起。

阿爷提起时总是感叹:“因祸得福啊因祸得福,陈兄本就不适合做言官,如今去贡院倒也和他性子。”

宋兰馨嘴里嘀咕:“陈兄?贡院?倒是能对上现在的知贡举陈大人。”

“难不成那碎片真的和阿爷有关,那个字是渊。”

她立马仔细翻看手札,一条条看过去,可再也没有和陈知贡举或者宁王世子有关的记录。

“没有线索,也是,哪有这么容易。”

“阿爷,别怪我没听你的话,我是一定要查出真相还你一个公道,你怎会收受贿赂呢。”

宋兰馨连着看了两个多时辰,眼睛有点红,天还未擦黑,茯苓端来夕食,又心疼的打来热水为她热敷。

“女郎怎么如此用功?这经义您不是早就熟了吗?”

宋兰馨瞥了一眼书桌上放着的中庸,没吭声。

谁也不知道这只是她自己换上的书封,里面却不是中庸,而是一名含冤忠臣的平生记事。

匆匆用了些夕食,天刚擦黑,宋兰馨借口消食散心,一人出了院子往长廊踱步而去。

她走到长廊口往那头眺望,心里有些着急,心想陆沉应快回来了吧?

可是当她在长廊来来回回走了二十多趟,陆沉院门口的灯笼都没亮起。

她干脆不走了,坐在长廊上盯着那边看。

戌时一刻,小厮匆匆跑来点亮灯笼,宋兰馨立马站起来往那边走去。

果然陆沉穿着绯色官袍出现在另一头。

他看到宋兰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只给了她一个疏远的眼神,就要踏入院子。

宋兰馨连忙出声喊住他:“兄长留步,我有话要同你说。”

陆沉留步了,但没有回头。

宋兰馨快速走过去,离他三步远,平了呼吸。

“我有办法可以确定破庙的小娘子是不是陈静宜,并且有把握进到陈家内宅见到女眷。”

陆沉闻言双眉一挑,侧身面对她,眼神示意她愿闻其详。

宋兰馨只说:“目前一切都是我的推测,都说眼见为实,明日见到尸体我再同你解释。”

陆沉果然清冷寡言,接下来是良久的沉默。

宋兰馨微微低头,觉得陆沉打量她的目光压在头顶有些迫人,但她丝毫没有退缩的意,反而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不管死者是谁,我同你是一样的想要尽快找出事实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

终于陆沉开口了:“一次机会,明日辰时,随我出门。”

宋兰馨心里长舒一口气,她真怕这冷面继兄会再一次拒绝她的靠近。

“是,兄长早些休息。”

说完她立刻转身脚步飞快的往回走。

一夜好眠,第二日宋兰馨踩着卯时尾出门。

在长廊中间遇到穿着官服的陆沉,她神采奕奕的行万福道兄长,陆沉也点头示意,两人一前一后的往正厅走去。

陆延川和赵婉宁已经坐在那儿了,看到宋兰馨都是带着笑。

可当宋兰馨提出今日要和陆沉一起出去查案时,赵婉宁反应很大。

“我不许,现在可不是在宋家,没人惯着你,你给我安生待着。”

宋兰馨倔强的抿着嘴没开口,不肯应下。

陆延川笑着打圆场。

“小女郎想见世面太正常不过了,有他兄长照拂你可放心。”

“我自然是放心大郎君的,可我不放心的是馨儿啊,她自小主意大,又跟着她阿爷进进出出,心都野了。”

陆延川劝了两句,赵婉宁还是不松口,他也没法了,无奈的看着宋兰馨一眼,想让她开个口低个头。

宋兰馨认定的事却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更何况还和她最敬重的阿爷有关,她也死不松口。

赵婉宁放狠话:“你阿爷脾气倔不听话,生了个你也不听话,真要把全家都搭进去吗?”

宋兰馨心里酸涩,却无法低头说一句我不查了。

前厅母女谁也不肯松口,气氛有些沉重,仆妇们低着头恨不得藏进地里。

一直充当木头人的陆沉突然拱了拱手,开口了。

“夫人放心,陆沉既然带小女郎出去就会全力照看。”

陆沉的沉稳全京城都是认得,此刻宋兰馨又死倔,赵婉宁也只能低头默认了。

宋兰馨跟着陆沉一起出门。

厅中,赵婉宁拿帕子轻轻揩泪水,陆延川还在柔声安抚。

宋兰馨回头看了一眼,能看到两人之间情丝流转,那阿爷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很迷茫,愣了神。

陆沉突然停了下来,原来是到正门口了。

看到低调却精致的马车,宋兰馨恍然,原来他还给自己特意准备了马车。

她连忙行礼:“谢过兄长。”

“不必谢,都是为了查案。”

宋兰馨点点头没多说。

两人说好先去义庄,再去知同举府上下拜帖。

义庄里,那日发现的小娘子躺在冰冷的木板上。

宋兰馨走上前想触碰,陆沉心底里觉得女郎都怕这场景,下意识伸手拦住。

她解释:“我求证一件事。”

陆沉点头,陪她一起上前。

宋兰馨默念一句小娘子勿怪,伸手撩起她的衣袖,手肘那边果然有块浅浅的红色疤痕。

陆沉眼尖,立马认出:“是烫伤留下的。”

宋兰馨点头:“多年前我阿爷曾与陈知同举同在御史台任职,交情颇深,两人闲来就会聊些家长里短。”

“说起来不怕你笑话,两人都只得了一女,便总爱说些女儿之间的趣事。”

“陈知同举多年才得一女,又爱念叨,总在阿爷面前提起家中女孩多顽劣,六岁那年有一日竟想像自己是济世救人的女侠,不小心在手肘处留了一块疤,尽管后面知同举娘子多翻寻药,还是留了印记。”

“陈知同举虽嘴上说无碍,但心里还是心疼女郎便多次在我阿爷面前感叹心疼,说的多了阿爷便与我说过几嘴。”

宋兰馨一边说一边伸手为陈小娘子整理头发。

陆沉盯着她的动作,眼神专注,有片刻失神。

最后宋兰馨仔细为陈小娘子盖上白布。

“走吧,可以去知同举府上了。”

听了阿爷和陈行知的往事,陆沉对她的自信来源不再怀疑。

果然,两人到了陈府大门,管家立马出来把他们迎到正厅。

前两日崔石亲自上门,却被主君不在府的话拒之门外,大理寺官员走访连门都进不去,更何况见到女眷。

昨日陆沉倒是进门了,不过很快就出来了,想必也没有什么进展。

走进陈府,陆沉没想到有时候情分比官职更好行事。

见宋兰馨举止有度与陈行知交谈,三言两语体现宋陈曾经情谊,陆沉第一次对女郎产生了不同的看法。

陈行知扶了扶胡须,主动提起:“宋兄的事我也很遗憾,世侄女往后也可多来府上走动,你婶婶和妹妹也念叨过你。”

宋兰馨听他提起女眷,从善如流的接话。

“多谢世叔,您也知晓我阿娘的事,如今有些心事我总不想与她倾诉,不如今日您带我见见婶婶和妹妹,也好让侄女疏解心中苦思。”

话音刚落她留意到陈知同举眼神扫过一言不发的陆沉,随后就摸着胡子笑了起来。

“侄女有求,凭我和你阿爷的交情我又怎能拒绝。”

“去请大娘子和女郎。”

陈大娘子很快过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女郎。

但是仔细一看,那小女郎却畏畏缩缩的,一点也不像陈行知口中那个六岁就要去做江湖女侠的娘子。

宋兰馨没有当场点破,笑着行礼。

“婶婶,陈家妹妹,多有叨扰。”

陈大娘子眉眼间带着一丝解不开的忧愁。她强装镇定扶住宋兰馨。

“不必客气,我多年前见过你,没想到出落得越发水灵,这是静宜。”

被点到名的陈静宜,连忙见礼,怯生生的唤:“宋姐姐。”

宋兰馨笑着扶起她,拉住了她的手。

“你六岁那年,我们见过一次,就在我家后花园,你那时候天天嚷嚷着要行侠仗义,听世叔说起那年你还留了个疤呢?”

陈大娘子脸色微变,陈知同举却笑呵呵的自然接话。

“没想到宋兄什么都和闺女说。”

宋兰馨从袖中拿出一管药膏。

“自古女子总是爱美的,我从阿娘嫁妆里看到这个藏区来的祛疤膏第一时间就想到陈妹妹了,我陪你去试试。”

陈静宜退后一步,磕磕绊绊拒绝:“不……不用了,多谢宋……姐姐好意。”

陈大娘子也顺着说:“不碍事的,难为你还记得这种小事,疤痕早就不明显了。”

两人连番拒绝已是不同寻常,陆沉眼角微挑,扫了一眼母女俩。

陈知同举却发话了:“宋侄女一番心意,去试试吧,也快议亲了,留着疤总也不完美。”

陈静宜下意识低头应下。

陈大娘子看着郎君欲言又止,却不敢开口,只能带着两女去后头。

陈知同举请陆沉饮茶,两人各怀心事却无话可说,只无声对坐品茗等待各自心里想要的结果。

宋兰馨给了陆沉一个安心的眼神,和陈静宜并肩同行。

陈静宜看着明显就不适应这番场面,别说宋兰馨了,明眼人就看得出这母女俩一点亲近感都没有,就像主仆之间的拘束。

到了隔壁耳房,陈大娘子落座没说话,宋兰馨主动为陈静宜卷起衣袖擦药。

陈静宜怯怯的不敢抬头,任由她动作。

可当宋兰馨看到陈静宜手肘处那块淡红色的疤却愣了一下,但她没露出其他神色,只仔细继续擦药。

她不免怀疑,难不成是想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