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兰馨昏睡了一天一夜,再次醒来是在自己床上。
她下意识觉得那惨烈刺眼的一幕是在做梦。
但茯苓和甘草身上的麻衣和通红的眼眶却在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
阿爷自刎了?
阿爷为什么自刎?
他们说他是罪臣,怎么可能。
阿爷常说无愧于心是为人之根本。
他不可能做出什么结党营私和贪污的事。
茯苓和甘草担心的看着她,她张了张嘴,嗓子干的说不出话。
一杯凉茶下去,才勉强找回声音。
“阿爷呢?”
茯苓小心翼翼的看着她:“郎君被金吾卫带走了。”
宋兰馨红了眼眶:“新君之威,竟连尸身都不让我们收敛吗?”
茯苓伸手捂住她的嘴:“女郎慎言。”
甘草一味地哭。
宋兰馨的眼泪不停流过茯苓的手。
突然外面传来敲锣打鼓声,一阵热闹过后又消失,同时宋兰馨看到本守在她房门口的金吾卫也匆匆离开。
她掀开被子下床套鞋就小跑去正院,动作太快,两个婢子没拦住眼中很是着急。
家中仆妇基本都散了,宋兰馨畅通无阻的跑到了赵婉宁院子,却被一地绑着大红绸缎的箱笼拦住脚步。
赵婉宁看到她来了,垂下眼拉着她默默进屋。
“阿娘,这是什么?圣人不抄我们家了吗?阿爷是不是也回来了。”
赵婉宁抬起头眨了眨眼,试图把泪倒流回去。
“你阿爷他回不来了,你看到的那些是陆家给我的聘礼,明日便上花轿。”
宋兰馨抓紧她的手,觉得这是天方夜谭:“阿娘你开玩笑的是吗?”
“是真的,都是真的,你阿爷畏罪自刎,圣人要抄家,昨日你晕倒后新任左卫大将军上门求娶,我已经答应了,他还特意去求了圣旨带着你嫁过去。”
赵婉宁的语速很快,好似怕被宋兰馨再次打断质问。
宋兰馨猛地拉下她的手。
“不可能的,阿娘你和阿爷感情这么好,怎能在他尸骨未寒下改嫁他人。”
赵婉宁语气不容置疑:“可他已经死了,寡妇改嫁本就平常,我不愿和他一起落罪。”
宋兰馨后退一步和她对视:“要嫁你嫁,我不跟你走。”
“诏书已下,你必须和我一起嫁去陆家。”
宋兰馨语气同样坚决:“我不,我守在这里陪阿爷。”
“宋兰馨你必须跟我走,你以为你还守得住这里,明天一过你就要被拉去充进司农做官婢。”
宋兰馨仰头:“我有手艺,做官婢那也是去掖庭,有的是机会直达天听。”
赵婉宁扬手打在她脸上,声声含泪:“官婢只能配官奴,或随意被送进谁府中,你这是生生要剜去我和你阿爷的心啊。”
宋兰馨被她眼中的痛楚震惊,这才想起来问问阿爷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可赵婉宁却一个字都不多说,只说她不知。
赵婉宁安抚的摸了摸她的头发,手轻轻落在她脸上,放缓了声音。
“馨儿,听阿娘的好不好,先活下去。”
宋兰馨沉默许久,一言不发的转头往外走,脸上面无表情都是泪痕,就如同行尸走肉。
在外听到全程的茯苓和甘草连忙跟上。
甘草还试图和往常那般说笑逗女郎,话都嘴边却说不出来。
主仆三人默默回去,宋兰馨坐到天色全暗,拿开罩子看着蜡烛流泪。
“你们怎么没走?”
茯苓为她披上素色披风开口。
“婢子们和周妈妈是赵家的家生子,不在宋家之列,明日会再次陪嫁。”
宋兰馨讽刺一笑:“她这次嫁的可真好,救下那么多人的命。”
茯苓劝解:“女郎快别这么说,娘子也是为了您好。”
“为了我就不该逼我做这般不孝的事。”
这一刻宋兰馨打定主意明日不跟着出门。
甘草一边收拾衣物一边听她们说话,听到这里突然来了一句。
“既然女郎坚信郎君是要被冤的,何不留着命和自由,亲自去找出真相呢?女郎这么聪慧,郎君常常夸奖……”
茯苓被甘草大胆的话吓到了,她立马喊住甘草,谨慎的观察门外。
宋兰馨眼神却一亮,心里一下子燃起熊熊烈火。
是啊,她要活下去才能找出阿爷自刎的真相。
她轻轻开口询问:“茯苓,府中可还有金吾卫?”
茯苓点头凑过来指了指上面小声回话:“有几个在房顶上巡查,应是还要找什么东西?”
宋兰馨站起来快速换了一身茯苓的衣服。
“我出去一趟,你装作我躺在床上吧。”
茯苓拦不住她,只能点点头走过去面朝里侧躺在床上。
甘草担心的目送宋兰馨进入夜色后立马回屋守着。
宋兰馨从库房后面绕过去,到了阿爷书房后面,推开窗子踩着她幼时顽皮放下的石头小心的翻进去,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书房里被翻的一塌糊涂,她凭借记忆和惨淡的月光慢慢摸索过去。
可过了很久,依旧毫无所获。
书桌那边,血迹还没人清理,她看着很想哭,阿爷是多么爱干净的人啊。
宋兰馨没有放弃,她相信阿爷肯定给她留下了什么。
突然脚下踩到硬物,宋兰馨低头查看,是一颗掉落在桌角的黑子,她捡起来攥在手里想留作纪念,刚转身想原路离开,突然心里闪过一丝摸不到的希望。
她猛地转身目光落在窗边被丢在一边的棋盘上,快速过去拿起来翻来覆去的摸索。
这个棋盘他们应该仔细搜查过,被扔的时候磕了一个角。
阿爷是知道她爱看机关术的,便设了一个二十八子的残局给她破,她钻研近一年,终于用一颗黑子破了这局。
黑子?
她举起手里的黑子观察,轻轻的按在棋盘背后第三排第七个点的位置。
棋盘传来细微的咔嚓声,宋兰馨眼神露出惊喜,立马轻轻的拉开棋盘。
棋盘从中间分开,她看到里面有一本薄薄的手札,立马小心翼翼的取出。
翻了两下确定是阿爷的字迹,记录了三年内阿爷遇到的一些为难的事,她猜测这和阿爷自刎有关,不然为何收在这里。
宋兰馨把手札贴身收好,借着月光仔细把棋盘还原又放回原位。
背后棋子也仔细扣了下来,她本想放回原位,但想了想还是收进怀里准备留作纪念。
这里被翻的这么乱,少一个棋子想必无人会发现。
时候不早了,她又顺着原路回去,一路上寂静无声,尽管刚入秋夜间有了凉意,但她背后还是起了一层薄汗,等回到屋子的时候她才长舒一口气。
茯苓和甘草看她回来了,脸上紧绷的神色这才放松。
茯苓带她去里面更衣,甘草说着刚刚发生的事。
“可吓死婢子了,女郎刚走周妈妈就来了,说是奉娘子之命来送安神汤的,非要亲自看着您喝下去。”
茯苓补充道:“但是甘草拒了两次后她竟然就回去了。”
甘草也觉得奇怪:“是啊,周妈妈平常最爱念叨您了,若是娘子命她送汤,铁定要看着您喝的。”
宋兰馨和茯苓对视一眼,都心知肚明,府中早已被搜刮了个干净,哪有什么安神汤啊,周妈妈是阿娘派来试探她的。
“你们都去休息吧,明晚我们就不在这里了。”
茯苓和甘草对视一眼,明白女郎这是想通了,也是啊,若是不愿,难不成真去做了官婢,以后再配个官奴,一辈子都是婢。
房间里只剩一人一烛,宋兰馨拿出手札捂在心口,试图让砰砰跳的心安稳下来。
深呼了几口气,她就着烛光开始翻阅手札。
表面看记录的都是朝中一些琐事,但她明白阿爷可不会如此费尽心思藏一本普通的手札。
她快速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阿爷说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到头来竟替韩玄呈了一封要命的奏折上去。
宋兰馨无比震惊,究竟是什么要命的奏折?
再看时间,是一月前,而第二天就是先皇中毒倒下的日子,再然后阿爷就没出宫。
三天前阿爷突然命人来家里传信让宋兰馨去寒山寺给他求个平安符。
所以阿爷早就料到了有这么一天,还提前把她给支开了,可他怎么敢确定自己会无事,难道陆家上门求娶阿娘也是他早就算好的。
宋兰馨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多大的一个棋局啊,她敢确定阿爷只是小小一个白棋,那执棋者又是谁呢?
进城的时候她听街上百姓小声议论,新帝上位是机缘巧合,若论血统本该是宁王上位的。
圣人上位后立马采取怀柔政策,取消宁王世子承袭嗣王的爵位,而让他世袭亲王爵位,另给宁王府添了万户食邑,所以现在宁王府足足有两万户食邑。
百姓对于天家之事总是不敢多言,宋兰馨目前只听到这些消息。
不过对于功臣封赏之事,讨论的人就多了,而其中讨论最多的就是有从龙之功的左武卫将军陆延川一举获封左卫大将军,统辖五十个折冲府,同时拜上柱国。
甘草打探来的消息更是说陆延川本该赐爵的,但他却换了一道娶罪臣遗孀的赐婚圣旨。
这道圣旨,对她们母女究竟是福是祸呢?
黑夜总会过去的,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很快光辉柔和的披满窗柩。
周妈妈急匆匆的拿着一套粉色襦裙外加轻纱披帛进院子。
“辰时就要出门了,娘子让女郎快些准备着。”
宋兰馨盯着周妈妈匆匆离开的背影,想起幼时在阿娘房中看到的一封信,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
“阿娘和陆左卫大将军识于微末是吗?”
她看到周妈妈的背影一僵,声音也不似以往自然,假笑着回头:“女郎说什么,老奴听不懂。”
宋兰馨看着周妈妈心虚躲闪的眼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八个字却怎么也问不出口了。
此时大门口隐约传来喜乐声,宋兰馨张了张嘴,嗓子发紧,让周妈妈离开。
只见周妈妈松了一口气,快走着离开。
宋兰馨觉得问不问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母女能在京城继续活着。
她看向两双担忧的眼神,故作轻松。
“梳洗吧,我要送阿娘出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