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不过短短三日,储位之争尘埃落定,宋兰馨寒山寺进香回京途中一场秋雨来的猝不及防。
车夫将马鞭扬得又高又急,架着青色帷幔的马车往前方破庙赶去。
破庙门槛高大,马车无法进大门,宋兰馨当机立断让人背好行李一起下车避雨。
她抱着书率先掀起车帘跳下马车往里面大步走去。
突然一个响雷劈下来,她吓了一跳,一脚踩进水坑溅起污水弄湿淡黄色裙角。
茯苓哎呀一声连忙过来扶住宋兰馨,两人手忙脚乱的赶快进门。
甘草搀着周妈妈护着行李担忧的跟上去。
主仆四人慌慌忙忙的进了破庙,总算在这场大雨中暂时松了一口气。
宋兰馨连忙摸了摸怀中的书。
甘草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着急的说:“娘子说的不错,女郎真是书呆子,这时候了还护着这本书。”
宋兰馨也不恼,笑着告诉她:“这可是好东西。”
茯苓稳重环顾四周后立马拿出衣物。
“破庙破败,也就这座大殿后可遮挡一二,女郎不如先去收拾一下。”
宋兰馨点点头先对着大佛三拜,这才走向大佛像后面。
周妈妈平日就最爱念叨,此刻又是一边念叨一边在前面收拾地上的杂物。
“女郎为何今日就要回府,娘子说郎君明日才能出宫团聚。”
“圣人突然病重,官员皆在宫中等候,我快一月没见到阿爷了,想得紧,早点回去等着心安。”
甘草扶着宋兰馨下意识接话。
“女郎从小跟着郎君跟前读书识字,这次分开半月多,一收到消息自然是迫不及待了。”
周妈妈笑了起来:“就你嘴快,也就三位主子性子好,从不和你计较。”
甘草和茯苓对视一眼,也笑:“都是女郎疼我们。”
四人一前一后绕到佛像后,周妈妈在前踢开一团稻草,突然尖叫起来。
后面三人看过去立马都被吓住了,周妈妈胆小哆哆嗦嗦的往后退。
“有死人。”
“女郎快跑。”
几人面带惧色围着宋兰馨往外跑。
宋兰馨面色还算镇定,和周妈妈三人一起退到门口准备叫车夫去报官。
周妈妈脸色苍白,吓得站不稳,但是雨越下越大,马车一时也走不了。
突然破庙门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几人心都提了起来。
宋兰馨看过去是一位年过弱冠的小郎君带着两个护卫进来避雨。
三人都很狼狈,小郎君面带清冷微微侧头避开直视宋兰馨几人的目光。
护卫和车夫在交谈。
宋兰馨却目光一挑看到他的红色圆领襕袍下面露出的官靴。
她肃拜,稳稳开口:“这位郎君,大佛后有一具小娘子尸体。”
只见他面色一沉大步走过去,护卫也打起精神跟上,其中一个拦住想跟过去的宋兰馨。
“这位小娘子止步,我家郎君姓陆,是受新君敕召,回朝新任职的大理寺卿。”
宋兰馨没想到此人看着不过二十三四,竟以官至三品并任要职。
茯苓上前报家门:“家中主君任御史大夫,这是我家女郎。”
护卫肃然起敬:“原是宋御史家小娘子,此处污秽,您边上请。”
宋兰馨望过去看到那位陆寺卿正蹲在地上查看尸体,面色低沉,可眉眼间分明却带着愤怒。
也是,那小娘子死状确实太过凄惨,凶手简直毫无人性。
陆沉扬声唤张二,并扔给他一个黑色牌子。
“快马加鞭去大理寺调人。”
又嘱咐张大照顾好宋兰馨等人。
宋兰馨刚刚匆匆一瞥就打从心里心疼小娘子遭遇,恨不得凶手立刻伏法。
此刻她不顾周妈妈劝阻站出来。
“我能帮你。”
陆沉本蹲着检查尸体,闻言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开口询问。
“不怕?”
宋兰馨摇摇头,眼神坚定。
“不怕,我更怕真凶逍遥法外。”
陆沉古板一成不变的脸上出现一丝动摇,宋兰馨能看出他和其他看不起女郎的官员不一样。
但陆沉思虑再三还是拒绝了。
“不必,你出去。”
宋兰馨上前两步目光落在受害小娘子惨白的唇上,朗朗开口。
“刚刚发现她的时候我匆匆一打量就觉得似是不协调,我转念一想才明白是衣装不对劲,你看她虽穿着合身的粗布麻衣,脸上有污,手却无茧,我猜这不是她的衣服,加之外面并无明显血迹,应是死后换上的。”
陆沉隔着帕子伸手擦去小娘子脸上污渍,又隔着帕子拿起她的手仔细端详。
宋兰馨继续:“外装容易换,内里慌忙之中怕是无法顾全。你可拉起裤脚看看她的袜子。”
随着宋兰馨的话,陆沉伸手拉开裤脚,看到里面露出一截雪白的袜子。
“是雪缎。”
宋兰馨猜测他应不懂女眷穿衣之道,主动为他解释:“略有富裕的人家都可用上雪缎,这并不能直接查到她的来处。”
陆沉点点头,将她裤脚拉回去整理平整。
宋兰馨说着上前一步,学着陆沉用帕子裹着手,从小娘子的右手指甲缝里小心翼翼的拿出一片小碎纸。
“但是这个就可以大大缩小范围了。”
陆沉显然出自大家见多识广,又是文官,尽管碎片很小,他微微眯眼还是认了出来。
他的声音有些沉:“是今年贡院专用的益州麻纸。”
宋兰馨点点头,将碎纸小心翼翼的在帕子上展开,对着窗外的光仔细分辨上面的墨迹。
时间一点一滴流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陆沉也靠了过来,两人一起皱着眉头盯着帕子。
大理寺少卿崔石来的时候就看到这幅场面,他显然在疑惑这两人怎会在一处。
而两人如出一辙的认真眼神,他打从心里觉得刺眼,正准备出声打断。
陆沉就站起来阻止了他,抬手示意别打断宋兰馨。
两人走到一边,陆沉和崔石说了发现的经过和刚刚两人的猜想。
崔石也是极为擅长查审之人,一听就有了门道。
他知陆沉在外任职多年,刚刚回京就任要职,肯定不太清楚京中格局,又为他仔细讲解了一番贡院如今的情景。
陆沉背着手下令:“等雨停了先把人带回去确定身份。”
“我看出来了。”
宋兰馨喊了一声兴奋的站了起来,却因蹲得太久,又起的太快,一不小心猛地坐在了地上。
茯苓三人离得较远,陆沉和崔石想扶又不敢逾越,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宋兰馨哎呦一声,极其不雅的摔倒。
宋兰馨却激动的爬起来,快速跑过来直接拉起陆沉的手,在他手心写字。
陆沉和崔石都盯着她的手指划过。
宋兰馨一边写一边解释:“这个字并不存在,结合旁边的丁点墨迹,我猜测这字是渊。”
说完她猛地和崔石对视一眼。
若这真是这小娘子死前情急之下从贡院的纸上扯下来的,那这就和朝中官员有关。
而朝中大臣名中带渊的只有御史大夫宋翰渊,也就是宋兰馨的亲父。
崔石神色沉重,下一秒宋兰馨很自然的靠近崔石,并轻唤他崔师兄。
见两人熟稔,陆沉下意识看了一眼。
宋兰馨留意到目光,刚想解释,崔石先她一步侧身上前,做出保护姿态。
“宋御史乃是下官恩师,我们幼时便常在一处讨论经义。”
宋兰馨点点头,见到熟悉的人还是很开心的,崔师兄是阿爷院里常客,如今任大理寺少卿,她每逢年节都会和他碰面。
他孤身在京,阿爷阿娘一直把他当半子,宋兰馨心里也一直示他为兄长。
陆沉没什么反应,只轻轻嗯了一声,连着帕子接过那片碎片。
他吩咐崔石:“把她带回去尸检,先确定身份。”
陆沉转身欲走,看到宋兰馨停住脚步,皱了皱眉,话语没有起伏。
“张大,送她回去。”
宋兰馨拒绝:“不必劳烦陆寺卿,我带了车夫。”
陆沉没有强求,正好雨停了,他直接带着人离开。
破庙里的差人呼啦啦离开,崔石嘱咐了两句也跟着走了。
周妈妈见尸体抬走,立马跑过来拉住宋兰馨。
“哎呦,这狼狈的样子怎么就被别的郎君看了,娘子可是在准备为您说亲事了。”
宋兰馨毫不在意:“我才不说亲,阿爷说要留我到二十的。”
“哎呦,可您下月都十七了,谁家正经女郎十七还没说亲的,您看隔壁李三娘子刚十五就许下亲事了。”
宋兰馨习惯了周妈妈的念叨,直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茯苓和甘草想为宋兰馨整理散落的头发,她却摆摆手。
“雨停了,快回去吧,马车上再收拾,再耽搁下去宵禁前都到不了家。”
几人上了马车,车夫快马加鞭往城门赶去,总算在天擦黑前到了门口。
马车刚停下外面就传来车夫着急的声音。
“女郎,府里好多带刀金吾卫。”
宋兰馨震惊一把撩开帘子急忙跳下马车往里走。
金吾卫没拦她,她飞奔去往阿爷的书房。
书房里外的金吾卫更多,他们动作粗鲁在阿爷的珍藏里翻箱倒柜。
书桌前的金吾卫侧过身子,宋兰馨瞪大双眼看到此生难忘的一幕。
阿爷的头倒在书桌的血泊里,左脸朝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看着窗下。
窗边是平日里父女两人对弈品茗的小桌,此刻已被人推到一边,棋子也散落一地,阿爷最爱的执的白子也被染红几颗。
宋兰馨凄厉大喊:“阿爷。”
她刚准备冲过去,金吾卫就拦住了她。
“罪臣书房重地,不得进入。”
宋兰馨愣住:“罪臣……阿爷清正廉明两袖清风,怎会是罪臣。”
她拉住匆匆赶来的阿娘,两行泪不停的流。
“阿娘,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阿爷……”
赵婉宁死死拽着她的手。
“你阿爷自刎了。”
宋兰馨胸口疼的紧,嗓子眼涌上一股血腥味,双耳轰然炸开,一瞬间什么都听不到了,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直直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