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贺川低头看着酒杯，沉默不语，面无表情地听着发小的吐槽。他喝酒的样子很好看。不急不慢地抿，有时候只是举着杯子靠在唇边，听别人说话，杯里的酒液在灯光下晃出琥珀色的光。他指节分明的手指扣着杯沿，偶尔用拇指摩挲一下杯壁，那个动作漫不经心，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他坐在那里，不刻意看谁，也不刻意躲谁，整个人像一把收着锋芒的刀，安静地搁在刀鞘里，可是谁都知道那把刀开过刃。
就在这时有敲门声传来。萧玦来得很快，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棒球外套，里面是白色卫衣，下面配了一条黑色休闲裤和一双白色运动鞋，头发蓬松柔软，没有刻意打理，像是刚洗完吹干就出门了。他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阳光明媚，像大学校园里那种最招人喜欢的学弟，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嘴角露出一点点牙齿，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让人放下戒备的乖巧。。
“沈让哥、时今哥、南舟哥。”他挨个叫了一遍，礼貌周到，最后目光落在季贺川身上，笑容里多了一分说不出的柔软，“贺川哥。”
“坐。”季贺川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萧玦在对面坐下来，接过陆时今递来的酒杯，双手捧着，道了声谢。他坐在那里，姿态乖巧，不抢话也不冷场，偶尔接一两句，声音清朗温和。沈让聊到某个潮牌的时候，他还适时地说自己最近也在穿这个牌子，语气轻快，像个刚接触社会、还带着学生气的年轻人。他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件被精心擦拭过的瓷器，光鲜、好看，没有任何瑕疵。
但萧玦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扫过他，很轻很快，像是不经意的。他捧杯子的姿势很标准，笑的时候嘴角扬起的弧度也标准，连点头的幅度都像是量过的。他整个人坐在那里，就是一个讨人喜欢的、阳光乖巧的小少爷，可每个动作又用力到都带着些许刻意的痕迹。
季贺川的目光落到萧玦脸上，那张精致的脸和另一张脸重叠了一瞬——萧渡。两张脸有三分相似，都是萧家的骨相。但萧渡的眉眼更冷一些，更沉一些，线条干净利落，像水墨画里一笔扫过去，没有多余的修饰。他想起萧渡在松鹤院花园里拉琴的样子——浅色毛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肩上落着两片银杏叶，微微偏着头，整个人安安静静的，连阳光落在他身上都像是放轻了手脚。那种好看不是精心打理出来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和萧玦这种从头到脚都恰到好处的精致完全不同。
他看着萧玦的表演，嗤笑一声。
萧玦不知道季贺川在想什么。他正在和沈让聊一个慈善晚宴的事，说到兴处往季贺川这边靠了靠：“贺川哥，下个月那个自闭症儿童的慈善晚宴，你公司是不是也受邀了？我听说是沈让哥牵头的。”
“嗯。”季贺川应了一声。
“那你去吗？”萧玦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如果你去的话，我也可以去了，爸爸让我跟你多学习。我最近刚好对这块也比较感兴趣。”
“再说吧。”季贺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最近公司忙。”
萧玦脸上的笑没有变化，但眼里那点光暗了一瞬。他很快调整好，转过头继续和沈让说话，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
沈让靠在沙发上听萧玦说话，面上带着笑，时不时应两句，但那种应和是客气的、隔了一层的东西。陆时今在酒柜那边调酒，偶尔往这边看一眼，眼神平静。顾南舟干脆在翻唱片，背对着这边，没怎么参与。这个圈子接纳一个人从来不是靠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而是一种天然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家世、背景、小时候在哪里上学、假期去哪里度假、认识哪些人——这些标签拼在一起，大致就能看出你是不是“自己人”。萧玦在这些方面并不差，萧家二公子的名头在A市也拿得出手。但他进不来。不是因为他不够好，而是因为他太想进来了。
季贺川喝完了杯里的酒，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他伸手去够酒瓶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段结实的小臂，线条流畅而有力。他给自己倒酒，动作随意，酒液注入杯中时几乎没发出声响，只有细微的、琥珀色液体撞在杯壁上的轻响。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脖子微微后仰，喉结缓慢地滚动，下颌到脖子的线条绷出一道利落的弧度。灯光下他整个人像一座安静的火山，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但谁都知道那身皮囊底下是什么。萧玦的目光追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攥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季贺川放下杯子，站起来去酒柜那边倒酒，陆时今在旁边低声问他：“你跟他很熟？”
“不熟。”季贺川说。
“那他怎么一口一个哥的？”
“他叫你也是哥。”
“可我是时今哥，你是哥！”
季贺川没答。他走回沙发坐下，萧玦的目光立刻跟过来，带着一种极其隐蔽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热切。那种热切让季贺川有些不舒服。
沈让又聊起了别的事，萧玦还在接话。季贺川靠在沙发上，端着酒杯，看着窗外京市的夜色。他忽然想，下周末去松鹤院的时候，能不能再听那个人拉一段二胡。
他把杯里的酒喝完了。萧玦还在对面笑着，他觉得有些乏了，拿起衣服说了一句，“走了。”没给别人反应的时间，就大步一迈走到门口了，突然又回头看了顾南周一眼，说：“字给我送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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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聚会（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