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渡的外公叫高振国,名字听着像个军人,实际上是搞了一辈子高能物理的。年轻时参与过国家重大项目,退休前是科学院院士,手底下带过几十个博士,论文发过上百篇。可这些头衔在他身上一点都看不出来——老头儿嗓门奇大,说话粗声粗气,骂起人来中气十足,满嘴“老子”、“放屁”、“兔崽子”,连走路都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头,在松鹤院的花园里走一圈,能把树上歇着的鸟都吓飞。
萧渡有一次问他:“外公,您好歹是院士,说话能不能斯文点?”
高振国把眼一瞪:“斯文?斯文能当饭吃?老子搞了一辈子物理,跟那些公式打交道,公式不跟你讲斯文。你算错一个小数点,整个实验就废了。斯文顶个屁用。”
萧渡就不说话了。外公这个脾气,从他有记忆起就没变过。外婆在世的时候还能压他一头,外婆走了之后,脾气越发的暴躁,也越发孤独。
季老爷子叫季淮安,出身商贾世家,年轻时留过洋,回国后接手家族企业,做了几十年买卖,把一间小公司做成了行业龙头。可这老爷子身上没有半分铜臭味,说话慢条斯理,走路不疾不徐,平日里穿一身月白长衫,要么在凉亭里写毛笔字,要么在图书室翻线装书,偶尔泡一壶龙井坐在窗边看半天云彩。他年轻时喜好书画,退休后更是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笔墨纸砚上,一手小楷写得端方含蓄,在松鹤院里无人能及。
这两个人,一个是科学家里的“土匪”,一个是商人里的“文人”,本该井水不犯河水。可偏偏在松鹤院里,两人成了最杠得起来的冤家。
萧渡第一次看见两人交锋,是在他送外公入住松鹤院的第三天。
那天下午他陪外公在花园里熟悉环境,外公背着手走在前面,萧渡拎着一袋子生活用品跟在后面。走到凉亭附近时,高振国忽然停住了脚步。凉亭里坐着一个穿月白长衫的老人,正铺开宣纸准备写字,旁边围着几个老头看热闹。
高振国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字,软趴趴的。”
季淮安提着笔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高振国脸上转了一圈,然后不紧不慢地说:“这位老兄,懂书法?”
“不懂。”
“那你怎么知道软?”
“不懂就不能看了?老子看你这字没筋骨,一撇一捺都耷拉着,跟没吃饭似的。”
季淮安把笔搁在砚台上,慢悠悠地站起来。他比萧振国矮了半个头,但气度上一点不输。“高老?”
“行!字不怎么样,但你眼神还不错。”
季淮安微微眯了眯眼:“你来A市干嘛?”
“你管我?”
“我拜读过您关于高能加速器的论文。”季淮安的语气依旧不急不缓,岔开话头,“文章写得很好。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您对书法的鉴赏力,和您对物理学的鉴赏力,大概不太一样。”
高振国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好你个老小子,还跟以前一样,说话能拐18个弯,拐着弯骂老子不懂装懂?”
“不敢。”季淮安重新提起笔,在宣纸上落了一个字,“只是实话实说。”
高振国凑过去看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哼了一声:“还是软。”
“您说软就软吧。”
“你不服气?”
“服气。”季淮安头也没抬,“您说软就软。我不跟不懂书法的人计较。”
高振国被他这句“不跟不懂书法的人计较”噎住了。旁边一圈老头都憋着笑。周老爷子在轮椅上笑得锣槌都掉了。
萧渡站在后面,看着自己外公吃瘪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好久没有看到外公吃瘪的样子了。
不过从那天起,高振国和季淮安就杠上了。
每天下午,高振国准时出现在凉亭里,季淮安准时铺开宣纸写字。高振国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后来改成了花生,因为季淮安说瓜子壳太碎不好扫),一边嗑一边点评季淮安的字——“这个捺太短”“这个钩没力”“你这个‘之’字写得跟蚯蚓似的”。季淮安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写,偶尔回一句:“您说蚯蚓就蚯蚓吧。”
周老爷子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时不时插一句“老高头你行你上啊”,高振国就撸袖子:“上就上!”然后拿过笔来龙飞凤舞地写一通,墨点子溅得到处都是。季淮安看着那张被糟蹋的宣纸,难得地皱了一下眉:“您这是写字还是洒水?”
“这叫草书!”
“草书不是这个草法。”
“你又来了,你懂什么草书——”
“比您懂一点。”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侯老爷子端着搪瓷杯走过来,慢悠悠地说:“依我看,你们俩不如合作一幅。老萧写草书,老季写小楷,一草一楷放在一起,也算松鹤院一景。”
“谁跟他合作!”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然后第二天,季淮安写小楷的时候,旁边多了一张高振国昨晚偷偷写的草书。那幅字写得歪七扭八,但季淮安看了很久,最后拿起自己的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小楷落款:“高公振国草书。笔力雄健,气势夺人。”萧振国看见那行字的时候,嘴里骂着“多事”,但那天下午他没有再挑季淮安字里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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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日常斗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