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渡每个周末来松鹤院，都能看到这两个老头斗嘴。有时候吵得凶了，外公气得拍桌子骂“老季头你这个假斯文”，季老爷子慢悠悠地回“你这个真粗鄙”，然后第二天一早，外公会把自己腌的辣萝卜放在季淮安房间门口，季淮安会把新得的龙井分一包搁在高振国的窗台上。两人谁都不提是谁放的，但谁都知道是谁放的。
有一次萧渡坐在旁边看他们吵，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想起来上一世，外公在H市的祖宅里一个人住了那么多年，没有人跟他吵架，没有人听他骂人，他每天对着外婆的照片发呆，把一肚子的火气憋在心里，最后抑郁成疾。这一世不一样了。外公在松鹤院里活得热热闹闹的，有季淮安跟他斗嘴，有周老爷子跟他下棋，有侯老爷子跟他抬杠，有更多的老爷子们在旁边笑眯眯地看。
萧渡其实是认识季老爷子，是自己爷爷的好朋友，他还跟爷爷生活的时候好像来过，也经常听爷爷提起他，但太多的他就记不住了，那段时间的记忆两辈子都很模糊。他现在并不在意，不记得就不记得，但和季老爷子自然的亲近感他还是感觉得到的，他也能感觉得到季老爷子对他的喜欢。所以每次来，除了去看外公，也过来看看季老爷子，跟季老爷子在一起，总会让他想到自己的爷爷。
外公的嗓门比在H市的时候还大，精神头也好了不少。萧渡看着两个老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嫌弃，心里某个角落慢慢被填满了。
那天下午离开松鹤院的时候，季贺川在连廊里遇见了萧渡。季贺川刚从季老爷子房间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流畅的腕骨。手里拿着几幅字，大概是季老爷子让他带去装裱的。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的。秋日的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高大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两人在回廊拐角迎面碰上，萧渡侧身让了一步，季贺川也侧身让了一步，两人让到了同一边，又同时顿住。
萧渡抬头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季先生。”
季贺川也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就在萧渡转身要走的时候，然后他忽然开口：“你外公和我爷爷，每天下午都在凉亭里吵架？”
萧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也听说了？”
“听说了。我爷爷回家念叨了好几次，说‘那个老高头，字写得那么丑，还天天挑我的毛病’。”
萧渡笑出了声，又赶紧收住：“我外公也是，天天在家说‘那个老季头，假斯文，写个字磨磨蹭蹭’。”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无奈又好笑的神色。季贺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他那张向来沉静的脸上多了点温度。萧渡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那我先走了，外公还等我回去吃饭。”
“嗯。”
萧渡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季贺川的声音：“萧渡。”
他回头。
季贺川站在回廊里，身后是满园金黄的银杏。他看着萧渡，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再见。”
萧渡点了点头，觉得无语，转身走了。他不知道的是，季贺川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季贺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几幅字，最上面一幅是季老爷子今天新写的，四个字：云开月明。他想起刚才萧渡经过时身上那股极淡的草药味，混着秋天落叶的气息，又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模糊的画面——一个穿小鸭子毛衣的小孩，坐在什么地方，抬头冲他笑。
他今天是特意过来给老爷子送字的，在老爷子的小院里坐了一下午，本来早该走了，可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老爷子哄他，他才出来。
走进外公小院的萧渡思绪已经跑远了，在上次见到季贺川的时候，他的内心并没有表面那么平静。原来他以为的自己的世界还是会遇到以前的“熟人”，他不想遇到他们，尤其是季贺川，遇到他就等于遇到了萧玦，萧家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厌恶、厌倦。说来也巧，来A市这么多年，除了季老爷子，他从来没有见过与萧家有关的任何人。他已经习惯了，他总觉得自己的生活在慢慢走向自己想象的样子，除了在学校，他一个年轻的假老头，和一群年轻的真老头相处的和谐越快，他的心都感觉渐渐有温度了。
可与季贺川的相遇，把他拉回了现实，拉回了上辈子的残酷。他明白这是迁怒，他知道上辈子其实季贺川帮过他，可他与萧玦的关系，还是让他感觉到麻烦。可惜上辈子他死的早，不知道这俩人最后是怎么在一起相爱想杀的。
萧渡回头，已经看不见季贺川的身影了，他抿着嘴，松了一口气，进屋喊了声“外公。”
“你还没走呢？”
“...您这就哄我了？”
“不然呢，你说你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干嘛没事儿就来我们老头堆儿里凑啊。”说着老头子抬头仔细大量了一下自己的外孙，“你也不丑啊，怎么就交不到女朋友呢。你也不穷啊，怎么就没朋友乐意陪你玩呢。”
“... ...” 萧渡不知道说老爷子是通透还是庸俗，原来他恋爱的标准就是好看，“您就是这么追外婆的？”
老爷子一瞪眼，“你能和我比?!我比你帅，比你有才气，我当时可是大院里的青年才俊，坐稳大院头一把交椅，我还用追人？!”
“... ...您敢抱着外婆的照片说这话吗？”
“... ...赶紧滚！臭小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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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季先生”